《不见春归路》红延女

7、我要退货！

　　程铮把注意力放在了绘画的内容上。
　　画的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湖面远处笼罩着湖蓝色的薄雾，薄雾的尽头有一枚深色的海岛，湖面上点着无数或大或小的、翠绿的油彩，一派波光粼粼的景象。
　　突然，程铮的脑海中闪过了两年前的画面。
　　那天，林天遥依着房间的窗，抱着空白的油画板，笑盈盈的对他说，“亲爱的，你生日想要什么？”
　　程铮抿嘴：“只要是你送的，什么我都喜欢。”说罢，上前抱住了了他，程铮把头埋进林天遥细长的脖子里，闻着他香甜的气味。
　　“花言巧语。”林天遥娇嗔道，“不如，送你一幅风景油画，好不好？放在家里应该很好看，很有意境的那种。”
　　林天遥了解艺术，在众多的艺术流派里，最喜欢维也纳分离派，但又和欣赏分离派的大众不同，他对克里姆特的人物画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反而喜欢他的风景画。时常赞美厚重的颜料，丰富的色彩，以及有趣又有层次的构图。尤其是那幅《阿特湖》，天遥在看到画作的刹那，灵魂仿佛就被吸了进去，连连赞叹，直嚷嚷着要去奥地利看看。
　　“好。”
　　“那我就画......我们打算去度假的阿特湖，好不好？”
　　“好。”
　　然而，关于赠礼，林天遥食言了，程铮并没有收到。因为在他生日前一个月，天遥已经出了事。后来程铮在天遥的房间里，找到了这块画板，上面只留下部分草稿的线条。程铮悲痛地将画板就着画架摆放在房间的最中央，又自作主张地在调色盘上挤了些颜料，在前面安放了一只画凳，似乎在等他的阿遥回来，又似乎在安慰自己，阿遥并未离开。
　　阿特湖，蔚蓝的阿特湖，波光粼粼的阿特湖！！
　　程铮的脑海中如同窜入了电流，将手里这幅画、记忆中林天遥口中的那幅阿特湖、房间中央那幅未完成的阿特湖瞬间串联了起来。他的瞳孔因为受到了刺激而缩小，眼睛也眯了起来。
　　归露读取到了他面部的表情变化，但来不及分析，他说：“这年头，还是手工的礼物更有价值，你知道的，所以我......”
　　“谁让你进去的？”没等归露说完，程铮便阴着脸问道。
　　“什么？”归露有些搞不明白，进哪里？跳跃的思维、间断的信息、简洁的表述，让他的大脑一时半会处理不过来，有些无所适从。
　　“你的程序设置里，难道没有‘遵守雇主命令’这一项条例吗？”程铮转过头来，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可恶！随意连入他的私人设备，任性读取他的数据，投其所好的做作模仿，这些他都能忍受，可偏偏，心里最柔软、最私密、最珍视的那个角落，这个人造人都要硬闯进来，去一窥究竟！
　　归露终于有些明白程铮所指是什么了，他连忙着急地辩解道：“不，我没有，我没有进那个房间。”
　　“没有？名山大川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阿特湖？”程铮大声反问。
　　什么意思？归露来不及揣摩只字片语，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告诉他的雇主，在思考要送什么礼物的瞬间，脑海里就出现了这个湖面，程铮会相信吗？
　　当然，不会相信。
　　归露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情绪。在短暂的几微秒内他尝试着辨别这种情绪的成分，夹杂着百口莫辩的苦闷，又带着无处宣泄的酸涩，大数据告诉他，这叫无奈，这是他的初体验。
　　“那么，接下来请你执行我的命令。”程铮瞪着归露，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说道：“请说明退货程序。”
　　归露砰砰跳动的人造心脏，此刻像被揉碎了一样，疼痛难忍。他瞪大了双眼，但又不得违背雇主的要求，用程序化的语音模式，毫无表情的输出：“退货程序：由客户点击人造人虎口穴位的退货按钮，听到“滴”的一声，即完成退货。退货操作无需□□，人造人将自行离开，前往飞宇人造人技术孵化基地，回炉再造。祝您生活愉快。”
　　程铮听罢，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抓归露的手。
　　归露有些着急：“不要，我不要回去！”
　　“一件违背主人命令的产品，没有资格和讨价还价！”程铮大概是气急了，终于口无遮拦地把一个月以来，心里如何评价归露、如何聚类分析人造人的属性的心声一口气道了出来。
　　“程铮，我没有！”归露来不及感受这个居高临下的评价，一边藏起自己的手，一边仍旧锲而不舍地求全道，“求求你，我不想回基地。”
　　这是归露的真实想法。一个多月来，归露已经逐渐适应这份陪伴的服务工作，除了白天有些无所事事，晚上总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意外，一切都那么愉快。他也逐渐摸清了雇主程铮的脾气，和他的相处也变得轻松自在。如果没有意外，他愿意一直呆在这里。
　　可惜的是，程铮并不能读取他的想法。
　　挣扎和推搡间，程铮靠着身材优势将归露压制在了沙发上，用自身的重量让他动弹不得。归露明明可以使用人造人的机械力量挣脱，但他怕这样做会弄伤程铮，正在犹豫间，程铮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对着虎口按了下去。
　　“主人，求求你，不要！”归露带着哭腔，有些口不择言。
　　只听得“滴”的一声，程铮收到了退货成功的反馈。程铮卸下了力气，完成了退货，他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归到平静的生活了，不是吗？
　　可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归露充满水汽的双眼，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那样，惹人怜爱。没来由的，心里一抽。
　　此时，归露没有抬头，长长的、微卷的刘海因为低头的关系，垂盖了他半张小脸，因而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蔫的整理刚才因为拉扯而皱起的衣服，站在沙发前。
　　系统已经向归露发来了行程路线，他需要立即赶往基地，准备下一批服役。或许，需要根据下一位雇主的要求，修改一下脸型，发色，肤色，或者，清空此次服务记忆，重新设置一些选项？
　　归露的内心，有个奇怪而又强烈的表达，不，他，不，愿。
　　“程铮，再见。祝您，生活愉快。”归露瞪大双眼，面无表情的说道，这是一句系统设置的程序语言，也预示着，他俩的关系终结。
　　那么他们又是什么关系？程铮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关系的定义上，因为此刻，他有些于心不忍，尤其是看到归露这副委屈巴巴又泄气的鬼样子。
　　归露慢慢走向门口，换上球鞋，然后开门。
　　程铮听到门上锁后“咔哒”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