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归路》红延女

13、晴空塔

　　晴空塔坐落在城市的一片高地上 ，这片高地有个很烂漫的名字叫“翡冷翠”，其实就是佛罗伦萨的意大利语发音，一百多年前有一位新月派的诗人将它翻译成了这么好听的名字。晴空塔的观景平台有208层高，建成于十年前，那时还是俯瞰整个城市的最佳之地，因为高地植被的遮蔽，这一处的照明污染并不严重，因此能更好地衬托远处城市绚烂的夜景。
　　如今的晴空塔门可罗雀，虽然还勉强营业，但已经能感受到业态的萧条和落寞。
　　在缓缓升空的观赏电梯内，只有程铮和归露两人。
　　安静的电梯内，两人并不多做言语，只有三维投影介绍的声音。借着微弱的光线，程铮那不辨颜色的脸映衬在观光玻璃上，窗外的灯光由近及远、由大变小，程铮望着这一幕，思虑良久。
　　周方祺的那些话还萦绕耳边，尤其是那句不再是单纯的人造人。
　　那么，自己究竟需要用什么样的姿态来对待归露？这一点，程铮内心充满了矛盾。程铮如果将他视作一个拥有灵魂和意识的人来看待，这意味着自己需要付出更多的尊重、给予更多的自由，甚至更多的感情；林天遥授权的记忆又不时的提醒自己，归露只是一件代替品，或许是林天遥有意安排，又或许是他无心插柳，但这种物化的轻贱又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人格残忍击碎。
　　程铮的心绪忽明忽暗，如同这城市星星点点的璀璨灯光一般。
　　“叮，电梯已到达。”
　　归露略带新奇地跟着程铮走出了电梯来到了观光平台。逛逛平台是一个全玻璃的盒子，连地面都是由钢化玻璃组成，如果是恐高的人，现下可能已经脚软地走不了路了。
　　“哇，好美！”因为是程铮承诺带他来的缘故，他兴奋地差点手舞足蹈，一路小跑到了落地玻璃前，睁大了俏皮的双眼，俩手扒拉着玻璃，仔细辨认城市的轮廓。
　　“看，那里是飞宇哎.......我看到我们家了，就在那几幢银白色的超高层建筑里！”他欣喜地自言自语道。
　　程铮缓缓走到窗墙，看着归露难以言喻的激动，试探地问他：“你......没有回忆起什么嘛？”
　　归露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试图辨认这个城市的某些角落：“没有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满心欢喜地说：“我没想到能看到这么美的夜景，谢谢你！”
　　程铮瞳孔中的亮点熄灭了，又恢复了平静的墨色。他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出神地盯着归露，像透过这具躯壳寻找另一个灵魂似的，过了很久，只听见他幽幽说道：“这里，是我向他告白的地方。”
　　归露扶窗的手停顿在了空中，浑身像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他，不用说就知道是谁了。归露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那个人在程铮心里的分量太重，程铮心口的那座天平，一端只要放上点属于林天遥的东西，哪怕一根头发，这座天平就会立刻向林天遥处倾斜，直至坍塌。
　　末了，他又听到程铮说：“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什么意思？归露没有太明白。
　　但是浑身难以名状的难受却是真真切切，这种难受如同刀绞，让跳动的心脏在胸腔里隐隐作痛，险些无法喘气。他想去看程铮的表情，想去抓程铮温暖的手，但他就像一个没有筹码又想百般讨好的胆小鬼，孤立原地。这个全景的平台太美，太拥挤了，承载了程铮和林天遥太多的回忆，而他，根本挤不进去也没有容身之地。他本就是一个卑微的、不值得被温柔相待的人造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程铮，他的雇主，为自己放弃什么，为自己付出什么？
　　而程铮，此刻已经放弃了内心的矛盾，陷入了着温暖的回忆陷阱中......
　　这里铭刻着满心欢喜的期待，铭刻着临门一脚的忐忑，更铭刻着互诉衷肠的甜蜜与畅快，充斥着热泪，塞满了鲜花，也珍藏拥吻......
　　......多么可悲，程铮把整颗炽热的心拴在了这座全景的观光平台，然而晴空塔已经不再人声鼎沸，自己却还在念念不忘。爱情最折磨的，或许并非别离，而是这些点点滴滴的回忆，无论自己多努力地启程，一闭眼，一睁眼又回到原地。思及此，程铮苦涩的笑了。
　　一座晴空塔，笼住了两个人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