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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心念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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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自是公正道义在先,儿女情长在后。他是情神的支柱,虽年纪不算长、资历也不算深,只要他在,他做的选择对,南天就乱不到哪去。
因为他是永远无法突破的铜墙铁壁。
心念不可动摇。
见月长叹一声,说:“不用抱歉,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真担心啊。你们一个两个不显山不露水,总照顾这个、照顾那个的,真不知道你们自己处在多么糟糕的境地。”天色渐暮,见月眼中的光芒也暗淡了一些。
那个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小神仙好像长大了。
说不上是什么复杂的滋味,成长是每个神仙要走的必经之路,玉涣该是欣慰的。可是,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见月不快乐了。
七情六欲的事情太沉重了,肩膀上的责任与道义太沉,原先是轮不到他来的分担的。见月年纪最小,其余六位神仙都愿意看他快活、鲜明。
“是我没有做好。”玉涣移开目光,试图找些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可是茫茫天地尽是灰暗,连落日余晖都掩藏在厚重的云层中。
“我会处理好。”玉涣平稳而坚定道,“月月,你安心在凡间。”
要怎么处理?杀了一切不安定的因素而后以身殉道吗?见月在心里反问,却是不欲与他争辩。
他受够了这些无私的奉献与牺牲,看厌了苦难,想要拉着玉涣双宿双飞,却又步履沉重,迈不开脚。
“许久不见鹊儿,想和他好好聚聚的。”见月挥散心中的胡思乱想,无奈笑道,“见裴庭玉与挚友畅谈,我也想起鹊儿来。这般落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啊。”
玉涣跟着他往回走,一边说:“我知道,我会代你照顾他。”
“嗯,好。你也要代我照顾好你自己。”
如此匆匆一面,见月并没来得及探究惊鹊的现状,虽然担忧,却也做不了什么,眼前最重要的是他此行渡劫的终点即将到来,大战在前,不知生死簿上的因果可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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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天地回暖之际,谢翌被吵得头大。
朝堂之上,刚有大臣劝谏言“国不可一日无后”云云,谢翌以“绥滦之战近在眼前,当以国事为先”拒绝,又有人吵着弹劾裴庭玉。
说他相位被废,不再是臣,待在皇宫不合适。说他乱臣贼子、勾连外党,按律单杀。
这些话谢翌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近来凡间又有传闻,说他裴庭玉是温家之后!前有温家祸乱、后有温珺逼宫,温家余孽、断然不可留。”
“没准他与温珺里应外合,要覆灭我大绥!”
温家。谢翌思索一阵,坐得笔直,不动声色,温声问:“爱卿可有证据啊?”
“温家已被灭门,前不久冒出个温珺来可算蹊跷,如今又来个温尹、不知文大可否知晓一二?”
文修铁面无私:“未曾听闻。”
满朝文武在弹劾裴庭玉这件事上出奇达成一致,谢翌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云舒身上。
云舒戴着帷帽,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却让人瞧出敌意来。
“把他拉进天牢里温珺对面问一问不就好了?”云舒冷声说。
谢翌收回目光,想着温尹这个名字。温家他去过,也认识许多人,对这个名字却是毫无印象。
谢翌愣神间,云舒头朝礼部尚书一偏,后者立即会意,上前大迈一步。
“陛下,前些日子臣上书立太子之事……”
“遇儿年幼,品行德性还需磨砺,此事不予考虑。”谢翌严词拒绝,起身说,“若无他事,今天就到此为止。”
“陛下!”见他起身,底下跪满了一片,“裴庭玉善恶难分,您万万不能按照他规划好的一切来行事呀!”
“温家早该灭九族,陛下即便是顾及情分,也不该留他扰乱人心。前宰相不仁不义,极有可能是他国奸细,百姓们都传开了!”
“加上陛下久不娶妻,不立太子,还传、传陛下您……”
裴庭玉殚心竭虑陪他走过这数年,是什么人品,谁能有他更清楚?谢翌沉下声音,目光逐渐锋利:“传朕什么?”
“说您有什么龙阳之好,被裴庭玉迷了心窍……陛下,不处置裴庭玉,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呀!”
臣子们言辞恳切,斗志昂扬。
谢翌不怒反笑,道:“捕风捉影的事情,诸位爱卿不想着安抚人心,反倒是受有心人利用,着了他的道啊。”
“朕已查明,这诸多消息都是从东滦传过来的。诸位切莫本末倒置,先为战事备好万全之策才是。”
下了朝,谢翌让亲信去问温珺关于“温尹”的事,看也不看周遭一眼,匆匆向鸣玉殿走去。
裴庭玉早沏好茶等他了。
“怎么今个火气这么大?”裴庭玉笑嘻嘻地望着他,“又听见什么了?”
传到谢翌耳朵里的事情,自然早早传到了裴庭玉耳朵里。不就是温家身世被抖出来了吗?裴庭玉很乐观,只要他不承认,谢翌不会知道他就是那天雪地里半死不活的温家小孩。
至于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裴庭玉要做一件事。见月清晰地意识到,他会安抚好天下人心,会让谢翌的前路化作一片坦途。
谢翌一声不吭喝了茶,脱下繁复的头饰。他想把那些令人心寒的恶意都挡在外头,不让他沾惹分毫。
“眼下这个境况,你还要亲自去东北交壤之地?路途凶险,你身子又弱,我代你去就是了。”
裴庭玉摇摇头,说:“我与常明约在此地,他可不会单从此地进攻。我带些人去渭北,他主力定在申东。”
“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这话他对谢翌说过太多次,没有一次出过纰漏。
裴庭玉显然不想多说此事,转移话题道:“陛下是听说了温尹的事吗?我知道他。”
“陛下想听他的故事吗?”裴庭玉垂下眼,看着清透的茶水,竟显得有些温柔。
见月愣住了,他已经愿意把那些烂在心里的过往,毫无保留地告诉谢翌了吗?
谢翌拦住他,说:“不必了。我知道,你不是。 ”
裴庭玉或许是温尹,那又有什么的呢?谢翌想了解他的苦难,但不是让他复述、回忆自己的苦难。
没听说过温尹,他可以派人去问温珺,了解“温尹”这个人,但这已与“裴庭玉”无关了。
不必多言。裴庭玉笑了起来。
见他们默契的样子,见月心想,现在的裴喻与谢翌,已然不需要他多做什么了。
你已经帮助我良多了。裴庭玉眉目舒展,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采光太好,他竟觉得这个世界明亮生动起来。
他自认是个恶毒的人,阴暗到了骨子里,整个人生就跟“温柔”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前半生的确如此。在恶意的包裹中长大,也对世界抱有最深的恶意。
谢翌看了这样的他,反而心情复杂。他还没有捋清与裴庭玉的诸多羁绊,无法处置好在他眼中“异样”的关系,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将要如何发展。
他曾畅想过。裴庭玉于他亦师亦友,他若是不做这个皇帝,应该会和他一起镇守边疆。见证过母妃并不快乐的妃子生活,当皇帝以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娶妻。
“庭玉。”谢翌轻声叫他的名字,“等战事结束,等遇儿长大,我们回西北住,可好?”
“我带你去田野里看星星、带你趁春风放纸鸢……”
“好啊。”裴庭玉状似无意地揉揉眼睛,语调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惜这轻松的氛围并未维持多久,两人正对望,有人进来给谢翌传话说:“陛下,兵部尚书有要事要与您商议。已经在议事厅候着了。”
他这才下朝多久,估计又是云舒知道他来鸣玉殿,打发人以“公事”的名头让他离开。
“知道了,让李尚书先喝口茶,朕稍后便来。”
裴庭玉会意,笑意逐渐冰冷,说:“正好。出发之前我打算再去找云舒一次。”
“国事为先,我与陛下一道出去。”
云舒还住在长宁殿,见起来倒也简单。
昔日裴庭玉坐高堂,云舒是那阶下囚。而今时过境迁,二人身份倒转,见月有些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裴庭玉没有。他冷着脸踏进门。
云舒正伏在案台上批文书,一如当日勤勤恳恳的裴庭玉。
“许久不见啊,云相,别来无恙。”
云舒凉凉看了他一眼,继续写。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心留下谢遇吗?”裴庭玉笑吟吟地走进,挡了云舒的光,影子落在他的案台上。
云舒手中的笔滑落,带出一条墨痕,他猛然抬头。
他皮肤很白,脸上的划痕尤其明显,狰狞可怖。他大睁着双眼,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道:“你做了什么!?”
这事见月也很震惊。
“我给他喂了毒药。”裴庭玉弯下腰,低声说,“这事没有人知道。”
云舒仰头看他,咬牙切齿:“不可能!宋延不可能做出这种害人的事情,你骗我。”
“宋延不会。”裴庭玉轻笑,“我会啊。我跟他们待了十数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学到?”
“裴喻!”云舒怒火中烧,扯起他的衣领,“你就是个卑鄙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