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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平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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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了朝,谢翌难得有空闲,在庭院中教谢遇习剑。
细细的雪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他们的剑上。
裴庭玉独坐在不远处的亭子内,滚烫的茶水上飘着淡淡白气,火炉边暖和,裴庭玉撑着头,认真地看着雪中舞剑的谢翌。
云舒便是这时来的。他戴着一深色帷帽,走到近处才看见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雪中起舞,剑起剑落,干脆利落。
他站定瞧了好一会儿,才绕过他们,迈步向裴庭玉而去。
云舒被裴庭玉笼络之后,还是保留着先前的态度,除了立相的那一日,帷帽就没摘过。
正合裴庭玉的心意。
见月察觉了裴庭玉的小心思,他望见云舒,招手示意他到旁坐下。
“什么事?”
云舒不同他客气,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名单上有几人被督察院扣住了。”
这倒是个令裴庭玉意外的消息。
“都有谁?”
“六部之中,乃至绥朝境内朗州、湖郡等京都周围城市,都有人在。”云舒凝重道,“官职虽都不高,但这些仅仅是被我们抓到把柄的,或许,不止如此。”
裴庭玉的目光终于从谢翌身上放下来,偏头看着云舒,手指不自觉地缩进,在碰到了烫手的茶杯之后,又松开来。
“既有把柄,为何扣人?”
“督察院御史文修在前朝就没少进谏,清正廉洁,铁面无私,私底下被人称作小云荣,弹劾的贪官污吏也不在少数,更重要的是他不站队,远离争权风波,确实是个称职的御史。”
“的确。”云舒点头附和他的分析,又说,“督察院那边说的是证据不足,他们自会调查之后再处决。”
谢翌登基以来,裴庭玉的动作太大,又是抓人又是杀人的,手段狠厉凶残,已经被文俢说了好几遍了,弹劾的折子差点就要送到谢翌面前。
这让裴庭玉施展不开拳脚,但泱泱大朝,断不能是只有他一人当权,裴庭玉忍了。
而朝中就那么些人,有能耐成为第二方势力的基本没有。但证据是裴庭玉亲自收集的,不会有错,也足以给他们定罪,督察院这个时候出来扣人……
恐怕是牵扯到了什么利益链。
见月也顺着他的思绪想了一想,虽说通过这些时日,他也混熟了,裴庭玉脑子里的东西他也多多少少看过了,但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查,如若是有利益链,不该是就这么几个人。”裴庭玉脑中还在飞速排除人选,见月放弃了,选择只当一个勤奋的传话人,说,“你沿着他们之间的关联深入查查,我派风队在暗处探虚实,过一段时日时机到了再去督察院会会御史。”
云舒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重点,又问:“什么时机?”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头痛,见月如此想着,敷衍道:“到时你便知道了。”
云舒追问道:“前线来报,匈奴频频进犯,你有什么打算?当下的绥朝,仅以一国之力,绝不是对手。”
那边一大一小两人已经收了剑,往亭子这边来。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裴庭玉不愿多说,见月强硬地止住了他的话头,起身迎接谢翌。
谢遇走近了,云舒也无暇再问其他,跟着起来,满心满意都在这个少年人身上。
“裴先生,云先生好。”谢遇笑着对他们行了一礼。
“陛下,请坐。茶刚沏好。”见月笑吟吟地对谢翌说。
谢遇就近坐在了云舒身边,神采奕奕地说:“先生看见了吗?今日师父教了我一招!”
“看见了。”此时云舒的语调比任何时候都要和缓,似乎透过黑纱都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遇儿很厉害。”
谢遇没了先前的记忆,但与云舒格外的亲近,虽然他们似乎只见过寥寥数面,谢遇很乐意与云舒谈笑。
裴庭玉亲自带着谢遇,轻易不让云舒近他的身,所以云舒空有满腔怜爱,无法言明,更无法陪伴。
云舒要和裴庭玉讲的事情讲完了,不宜久留,多看了谢遇两眼,便拱手告辞了。
谢遇对云舒的目光有所察觉,云舒走后,他看了看谢翌和裴庭玉两人,问道:“师父,先生,遇儿总觉得云先生亲近,遇儿可以与先生多往来吗?”
“不可。”见月觉着他两人可怜,但裴庭玉心硬的很。
“等你来日成大器,独挑大梁之时,想与他怎么相处便怎么相处。”裴庭玉严厉地看着他,“现下你须得离他远远的。”
裴庭玉只对谢翌有耐心,每次都条理清晰地讲清楚前因后果,旁人他可没那个雅兴。
谢翌拍了拍谢遇的肩,安慰道:“等遇儿强大起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现在还是听你裴先生的。”
裴庭玉还有诸多事务,在此休息几刻已是受见月影响,他坐不住,也起身告辞。
一个个都是操劳的命,见月无声抗议。
回了鸣玉殿,见月转头又看见“操劳仙”玉涣。
他似乎也是刚从别处回来,见月前脚刚进,后脚便来了。
见月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倘若真有什么事儿,他唤句“玉兄”,玉涣总是在的。
屋内门窗紧闭,炉火滋滋地烧,见月气闷,想开窗,又担心裴庭玉的身子撑不住。他只得被架在那里,看着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回不过来的信件。
玉涣得闲时便帮他批一些,没想到裴庭玉是个会给自己找事情做的,闲不住,文书批完了又开始写新的朝纲。
见月看得头痛,觉着无聊,无聊他就爱找玉涣搭话。
“玉兄,玉兄,你再给我讲讲天界的事情好吗?”
玉涣微愣,仔细回想,但记忆中只有每次他打开断欲宫时看到的笑颜。
但,见月那一次一次的奔赴,他怎么说得出口?现在的见月记忆全失,对他而言,公平得很,玉涣不想让他再知道那些。
不想让他再一次次热情地,奔向自己。
“抱歉。”玉涣看着他,诚恳道,“你私下的事情,我并不知道多少……”
玉兄高洁,断然不是那种打探别人隐私的神仙,见月心想我懂我懂,说:“那你的事情呢?”
“我……”玉涣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自己的生活,平淡规矩得像一潭清水,甚至连色彩都没有。
“我也没有什么好讲的事情。”
“啊?那……”见月使劲回想,从玉涣提到过的只言片语中提炼出他可能知道的片段,说得更加明确:“那讲讲我家中的灵兽好不好?”
“好。”玉涣爽快地应了,说,“你养的兔子肥啾生了一窝崽子,送了一圈还剩下两只,一黑一白。你还养了鸟,惊鹊的鸟儿唤蝉鸣,你的鸟儿唤山前。摘星殿中有鱼池,你还养了鱼。神兽在四大天君座下,常去摘星殿打滚儿。”
见月从这番话中听出明朗活跃的感觉,这语调不像是玉涣能说出来的,想必也是听了他人地转述。
是谁呢?
见月只这么浅浅一想,注意力又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除却小兽,你还养了许多绿植,摘星殿水环着假山,不同品种的花开得错落有致,有葡萄架,鱼塘中有荷花、并蒂莲,殿后的山中,是什么时节就开什么花……”
不知是不是玉涣暗中施法,见月听着他的描述,眼前就有一座宫殿铺陈开来,从入口到庭院,玉涣提到的每一样事务都一一出现在其中。
“真漂亮。”见月不禁感叹道。
玉涣认同道:“的确,摘星殿一直以来都是温暖而热闹的。”
见月下意识地发问道:“这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吗?”
玉涣似乎抓住了他敏感地小心思,解释说:“每个情神只能有一人在位,府邸、武器都是代代相传的,但是上任有上任的风格,你有你的风格,是不一样的。”
见月轻轻点头,还对着方才眼前出现的景致念念不忘。
“光是描述,看得不真切,有机会我带你上去看看。”
“不忙。”见月忙摆摆手,自我嘲讽说,“我知道我自己德行,在天上住了几百年,看都看腻了,只是这时想不起来,觉得有些新鲜。在天界的时候我是不是也总与你唠叨凡间的好处?”
玉涣笑了起来,说:“对。”
看起来我是个话多的神仙,还好玉兄不嫌弃我。见月想。
裴庭玉在写字,不慌不忙,一手毛笔字写得飘逸,在他的一笔一划下,时光好像被拉得无限长。
当然,只是他见月的时光。按照生死簿,裴庭玉一声就短短二十几年,殚精竭虑,几乎没有一刻是歇着的,在有限的时间内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
但这远远不够。
玉涣不在身边时,见月就能体会到裴庭玉藏在内心深处的焦虑感,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够,凡事都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虽然裴庭玉还未做决定,我有预感。”见月忽然正经对玉涣说,“他要与谢翌分离很长一段时间。”
“连谢翌的面都见不到……”
见月深深地叹了一声,为自己遗憾,更为裴庭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