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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必回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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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月彻底地融入了裴庭玉的躯体。
爱神见月不才,作为裴庭玉说的那些话、布的那些局,他自己本人都不太明白,所有的安排都是依照着原主的心意来。
裴庭玉的执念深,见月就算是在他身上,也只能依照他的念头行事。裴庭玉不愿意做的事情,即使是他做主导,也做不出来。
这样的感觉让见月心中平衡了。
他先前还担心,成了裴庭玉之后,裴庭玉鲜活的灵魂又在何处安身?裴庭玉的爱和志向,如何继承?
显然,裴庭玉还存在在这副身躯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他既定的轨道进行着。见月看似成了裴庭玉,其实是成了裴庭玉意念的执行人。
自由得多,但也有其分别。
见月早上醒来,先对自己说一句:我是爱神见月。
而玉涣,始终守在他的身边。
本想编个凡人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裴庭玉的生活中,但见月觉得玉涣有自己的职责在身,两边跑太辛苦,以“裴庭玉冰雪聪明,突然出现个计划之外的人,恐怕生变”为借口婉拒了。
玉涣想来尊重他的意愿,最终只教了他传音的法诀,让他随时可以同自己对话。
距离见月回到裴庭玉的身上已经过去了七日,想起在归远居与西栾朝的皇帝常明对坐博弈,以裴庭玉的三寸不烂之蛇,连哄带劝,定下联合一致灭匈奴的协约,见月还是觉得很玄乎。
裴庭玉身上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这么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追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该吃药了,见月。”
这一声轻唤把见月神游的思维拉了回来。
是了,到裴庭玉身上这些天,玉涣催得最勤的就是吃药,他说宋延开的药中有珍稀的药材,对裴庭玉的身体的确有很好的帮助。
见月嫌药苦,又不得不说:“风月,把我的药端进来。”
裴庭玉很长一段时间中连吃药的时间都没有,风月把药热了又热,裴庭玉要么是不记得,要么是来不及,谢翌亲自下令都没有用,最近裴庭玉倒每日都会按时吃药,因此风月每日都会提前备着。
这不,见月话音刚落,风月就端着药进来了。
见月盯着棕黑发苦的药汁,愁上心头。
裴庭玉是个狠人,一碗药汁一口就闷了,不带眨眼的,可见月不是。
玉涣现出仙身,手拎一小小锦囊,递给见月,说:“我特地去你摘星殿拿了些蜜饯。”
“玉兄懂我。”见月用传音之法表达自己的喜悦,一手接过锦囊。
玉涣踱至见月身后,低头翻看案台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整个绥朝,穷、乱、破三字可以蔽之。大大小小的事情裴庭玉都要亲自过目才算安心,哪怕是云相做过的决策,他都要再仔细确认一遍。
谢翌在位的绥怀是他一手扶持出来的朝代,哪怕以一人之力,他也要一步步根除恶瘤,让这个国家富强昌盛。
这是谢翌深深爱着的国。
“这些文书裴庭玉要今晚看完?”
见月刚喝完药,往嘴里塞了一枚蜜饯,手就拿上了笔。
“是啊……”裴庭玉在批文书,见月只觉得眼睛酸痛,苦不堪言。
“我今晚没别的事,帮你写一些,施个障眼法,裴庭玉看不出来。”玉涣变出一支笔,将文书浮于空中,照着裴庭玉的字迹,迅速落笔。
见月惊诧道:“玉兄你竟学过这些?”
玉涣一目十行,落笔平稳,一边说:“对,幼时师父没有闲暇教我,把我送到北天,我跟着北斗七位星君学习过一阵子。文曲星君主文运,彼时我自人间历练回天庭,受星君指点良多。”
定是个满腹经纶、博学多才的好神仙。见月觉得此时的玉涣光彩照人,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仰慕之意:“太厉害了。”
玉涣失笑,说:“这没有什么。我只不过是生得早一些,有师父指引,学的事物多一些,各个位置上的经历不同,需要的资质不同,你能一直快乐,于爱神而言,是好事。”
眼前的文书有裴庭玉在看,旁边有玉涣这个得力助手,见月松懈下来,心境开阔,又开始奇思妙想。
“那也一定很辛苦。”见月说。
数百年的岁月在玉涣脑海中流转,但他并没有去看,只说:“倒没有觉得辛苦,与生俱来的职责,无法规避。”
一个恪尽职守,一言一行都端庄板正,不悲不喜的神仙,千年来走过的岁月,远没有他说出来的这么简单,见月暗自想着,却不再问了。
在玉涣的帮助下,堆积如山的文书渐渐的薄了,到裴庭玉写完全部,重新翻看确认的时候,也没有再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今夜收工得格外早。长时间的坐姿让见月觉得疲惫,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开了半边透透风,也望望窗外的雪景。
从这里可以看到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梅花,甚至还可以闻到一缕极淡的梅香。
“公子,寒风刺骨,当心受寒。”
屋外守着的风月在提醒裴庭玉关窗,冷风吹多了有些头昏,见月只得把窗户关回来。
“陛下在做什么?”见月忍不住问道。
外头有人回说:“皇帝陛下下朝后便待在书房了,此时还在。”
玉涣今晚有空,裴庭玉今晚也有空,见月站在窗前,犹豫到底是陪玉涣说说话,还是替裴庭玉找谢翌去。
不等他决定,玉涣已经取了挂在一旁的裘衣,帮他披到肩上。
见月下意识地扣上,这才反应过来:“玉兄……”
玉涣应了一声,笑说:“走罢,我与你一同过去,帮你挡些风雪。”
见月点点头,推门而出。
这次玉涣站在他前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见月裹着裘衣,不觉寒冷。
裴庭玉所在的鸣玉殿距昌衡殿不远,天上也只冒了些小雪,见月挥退了执伞的风月,与玉涣在雪中漫步。
见月突发奇想,又好奇地问了起来:“玉兄,天上落雪吗?”
“情神所在的南天落过几次,皆是因为七情失衡,天生异象。你离开的当日便落了雪了。”
见月“哦”了一声,转个弯就望见了灯火通明的昌衡殿。
一路畅通无阻,行至书房外的长廊,只听“吱——”的一声,书房的门被自内而外地打开。谢翌出来相迎。
“遥遥听见了先生的脚步声,先生怎地来了?”
见到谢翌的那一刹那,见月有明显的感触,裴庭玉严防死守的内心好像卸下了防备,散发出原本的炽热和鲜活。
“夜色未深,庭玉便想来看看陛下在忙什么。”见月随着谢翌进了暖烘烘的书房,在谢翌的帮助下解了裘衣,再抬头已不见玉涣的声影。
谢翌抖了抖裘衣上的雪,挂在炉火边,说:“我在看书,先生连日操劳,我便想着多学些事情,也好减轻先生负担。”
说起来,谢翌是武将出身,志愿仅仅是待在东北边境的顾家军中,镇守一方。
先帝多疑,为确保不出现兄弟手足互相残杀,一生只有三个子嗣。
嫡子谢炀为先帝原配皇后所生,皇后是联姻时立的,先帝与皇后相敬如宾,反而对镇守东北边疆的顾家小女顾瑛一见钟情。顾瑛年少不知情滋味,被先帝连哄带要挟的收入后宫,封为贵妃,即为谢翌的母妃。
贵妃与先帝相爱之时曾得一女,但深宫之中多藏龌龊,二公主刚一出世,未到满月便意外夭折。直至那时将军之女顾瑛才明白了后宫险恶,但人以在笼中,便成了那金丝雀,不得自由。
后来又怀上三皇子谢翌,有了前车之鉴,顾瑛整日提心吊胆,一百个小心,这才平安诞下谢翌。恰逢东北边境匈奴来犯,顾瑛的兄长顾朗知道顾瑛归家心切,趁机向先帝提要求让顾瑛到东北待一段时间,先帝无奈应允,却扣下了刚刚满月的谢翌。
顾瑛走前以命相挟,说如果归来之后见不到完好的谢翌,她将自缢于殿前,追已故的二公主而去。
八年间,谢翌平安长大,皇后利用小心思安排武将教谢翌习武。
生是顾家人,谢翌对习武有着极大的兴趣,皇帝索性由着他去,还说:“谢炀擅文,谢翌擅武,两兄弟相辅相成,天助我大绥朝。”
顾瑛回来后看见长成的谢翌在雪中舞剑,虽显稚嫩,眉宇之中,却有顾家铿锵的风骨,一时悲悔交加。
之后的五年,顾瑛亲自教谢翌文韬武略,排除万难,最终如愿带谢翌回到东北顾家军的地盘。
那才是谢翌的家园,他在那里牢牢扎根、茁壮成长,成年后甚至领兵打战,连败匈奴,成为一代将才。
那时潇洒恣意的三皇子谢翌可想不到会有今天不得不坐上皇位的这一步。
“陛下心不在此,实在没有兴趣也可不学。”见月照着裴庭玉的意思,想了想,说,“陛下想要的不过就是太平盛世,庭玉定将拱手奉上,而后回东北,做那自在将军。”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见月被裴庭玉满腔的爱意感染,几乎是脱口而出。
谢翌定定地看着他,心中似有触动。
“怀微亏欠先生良多。”谢翌朝他一拱手,说,“此生难以回报。”
我不要你回报,我要你爱我。见月听见裴庭玉望眼欲穿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