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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人间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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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裴庭玉果真被罢免了相位。谢翌没有理会那些“喊打喊杀”的声音,只议来年开春后的战事。
“陛下,绥滦之约亦是出于裴庭玉之口,个中事宜恐怕还要从头商议。不知这一协议是君子之约,还是他裴某与东滦合谋,要灭我大绥呢?”
裴庭玉勤勤恳恳、殚精竭虑,无时不刻不在为西绥部署、考虑,这些谢翌都看在眼里,他想说他不会——不可以。他不单是谢翌,他是绥朝的皇帝,他不可能将偏心摆在明面上,更不可能残暴治国、把这些人都杀了。
谢翌需要裴庭玉没错,绥朝亦需要这满朝文武。
“朕心里有数,诸位爱卿有什么好计谋,修书呈上,朕自会过目。”
谢翌在前头应付种种言论,裴庭玉这晚睡得倒好。
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冬日的太阳浅,光也照不进屋子里。他坐起来,随口问道:“陛下走了吗?”
“皇上早早便去上朝了,吩咐说不必吵醒您。公子既醒了,属下将早膳和汤药端进来?”
“嗯。”裴庭玉应了一声,缓慢下了床榻。
他倒是看得开。见月想。从裴庭玉决心要来到谢翌身边的时候,他就料想过今日的境况。只是没想到谢翌会信他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他还可以在宫中、离谢翌不远的地方滋润过活。
反正他身子骨不好,安安心心待着养养身子。
“是啊,”裴庭玉好像在应他,“年关将近,好好迎接新岁吧。”
……
年末谢翌忙得不可开交,整日见不到人。裴庭玉这段时日倒悠闲,大年三十那一天竟罕见地招呼起院子中的人,张罗着一起挂灯笼、贴春联。
“下边点!左边太高了~又歪了,月哥你行不行啊?”风云年纪最小,此时他正当着“监工”,嫌弃地使唤着一众的哥哥们,“歪了歪了!别粘,毁了公子一手好字,你下来吧!让华哥上。”
少年人清亮的嗓音在鸣玉殿中回荡,像落叶惊起湖中涟漪,一圈一圈,平缓而温和地荡入人心。
风月把对联扔给风华,从凳子上跳下来追着风云要踹:“小兔崽子!”
裴庭玉裹着厚重的外衣,抱着暖壶,坐在院里笑看他们。
“公子,我说的是不是没错?月哥怕不是斜眼吧?”
见月可以察觉到,裴庭玉从未如此放松过。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归远居到皇子府再到宫中,他每一步都在算计。
可是就在这段沉闷苦痛的岁月中,他偏偏想到了上次和谢翌在皇子府张灯结彩的时候。
那时他的身子骨没有现在这样差,还可以亲自动手贴窗花、对联,他也嫌谢翌贴得歪,二话不说踩上椅子自己动手,结果一个受力不平衡,差点摔进雪地里。
谢翌扶住他,抬头一看他贴的歪到天际的对联,强忍笑意,说:“嗯,先生的对联,还是别具一格的。”
“谢翌!”裴庭玉恼羞成怒地踹他一脚。
回忆总是如此动人呢。裴庭玉回过神,笑得更开怀,说:“小心你月哥捶你。”
后边是风云“嗷呜嗷呜”地乱叫,前头是风华将对联严严整整地贴好,院子里其乐融融。
天色渐暗,袅袅白烟从厨房烟囱里飘出来,远远可以闻见饭菜香。
“张大厨今个做了什么菜?好香呀!”风云一溜烟跑进厨房,风月不追了,回到裴庭玉身边。
“都装饰好了,夜里风大,公子先回屋吧?”
裴庭玉点头,起身说:“好。”
进了屋,在火炉边坐着,风云又摸进来,凑到裴庭玉身边,笑嘻嘻地问:“公子,我听说今天宫中不设宴,皇上会来吃年夜饭吧?”
“不知道。”懒了这么些天,裴庭玉也倦怠不少,他随手拿了本书看,心中却在想别的事情。
没来得及深入想,屋外有人踏雪而来。
“今年气氛倒足。”谢翌推门进来,“庭玉,有没有便服给我一换?”
刹那间天上飞雪坠入臂弯,漂泊的船只找到停靠口。窗外无月却觉月色盈盈,世间一切都焕然鲜活。
有什么在空中,无声无形?——是悠长的、沉稳的爱意。
他们快要相爱了吗?脱离出裴庭玉躯体的见月想,可是裴庭玉的生命也快到尽头了。
想到这里,尘世的声音都远了,眼前只有苍茫孤寂的雪景。
大年三十,人间团圆的日子。
人的生命,实在是太短。
见月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抬头望天上的星子。他找到北斗七星的位置,又找到属于自己的星系。
他不懂什么天文地理,不会观天象,只觉得那几粒星星忽闪忽闪,不甚明亮。
“嗖——”
疾风骤起,见月感觉到无形中的压迫力,他立刻站起来,审视周围的环境、细细体会。灭顶而来的是恨意,各种各样的恨,疯狂、蛮横。
见月回头看了一眼温馨的鸣玉殿,飞身而出。
无形的力量显然不给他机会,自四面八方而来,将他拦回。一团黑影冲上来,似乎要剥夺见月的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见月生怕自己灵魂之身会受到损失,可退避不及,被黑影缠了一圈。
然而,并没有什么反应。
见月:?
“这位……兄弟,你是在做什么?”
风停了,发着颤的枯枝、凋零着的落叶也都停了。见月又感知到另一股熟悉的、带着点冷冽的强大气场。
玉涣执剑而来,落到见月身前,在看到黑影死死抱着见月的那一刻,他冷峻的面容……显得更冷峻了一些。在确认见月完好无伤后,他收了断欲剑的锋芒,说:“下来。”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没什么多大的情绪,黑影以为自己抱了个“人质”,嬉皮笑脸地说:“不下不下,你砍我呀~”
“……”见月沉默着,抬手把身上没有重量的虚影扒拉开。
玉涣提剑而上,黑影跑得也快,他逃窜到空地中,真正化出了人形,还化出了一柄剑。
剑影也是黑的,见月看不出那是断欲剑还是除恶剑。
“玉涣,这是什么?”
黑影也沉默着,提剑与玉涣对峙。一黑一白,各自两边。就像是玉涣在对付自己的阴暗面。
“杀了你,这小神仙总该有恨了。”
极其轻佻的语气,这又让见月想起没个正形的淮声。
黑影先动,他动作极快,身法诡谲凌厉,这不是玉涣的影子,这像是凛冬。
不用玉涣回答,见月也看明白了。二人缠斗得难舍难分,见月退后三步,守在鸣玉殿前。
这玩意一定是冲他来的,但它恨意滔天,绝不能让它靠近裴庭玉和谢翌。
仙界有一传闻,七位情神正气凛然、刚正不阿,但只要集七神之负面情绪,刀枪不入、天下无敌。
眼下看来,天界绝对出事了,除他之外的六位情神恐怕都出事了。
见月思索着,眼见着黑影“敌强我强”。玉涣绝不会被自己的阴暗面打败,但那黑影会的多,其他几位同僚的战力如何,见月不甚清楚。
断欲剑刺不伤黑影,那柄黑剑却可以穿透玉涣的身体。
“玉涣!”
黑剑刺入玉涣的胸膛,没有流血,但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剑锋走偏。
只是一瞬,他的神色很快恢复正常,一剑贯穿黑影。
“呜呜呜,人家好怕怕……”
这都是什么玩意!五个打玉涣一个是吧,回头这几位情神都得请他和玉涣喝酒。见月一跃而上,又想,玉涣不能喝酒,给他上一壶好茶。
“玉涣,借我一柄剑!”
“月月,你……”玉涣欲言又止,如他所愿,给他变了把身形较小的剑,“小心。”
见月伸手借了剑,实话说,他并不会使剑,但他看过呀!
“生气不算负面情绪吧?”
“玉涣你退后,这玩意定是伤不了……嘶。”见月话还没说完,黑刃刺过来,玉涣揽着他的腰把他揽回来,因而剑刃堪堪划破他的皮肉。
他灵魂的皮肉。
好痛哦。
避开剑刃后,玉涣迅速松了手,低声道:“没事,我能解决。”
“杀不死,活捉带走。”
贴近玉涣,见月才察觉到他身上不稳定的气息。
他当然能解决了,世上就没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以命相抵罢了。
见月就是不想让他这么苦,这么孤寂。
灵魂状态下更容易被怨气感染,黑影得不到他的恨,一定会强行感染他。只要他以身诱敌,玉涣抓它就会更方便。
见月笑着看了玉涣一眼。
玉涣知道他的意思,他皱起眉,正要拦,见月已经不太熟练地提剑出去了。
“哈,不愧是天界最弱的情神,空有满腹的爱心呀~”伴随着阴阳怪气的语调,黑影轻松溃散,形成一个网,将见月包裹起来。
铺天盖地的黑,见月如坠深海,耳边的声音显得尤为尖锐:“难怪天界乱成这样,还在凡间躲着呢~”
五感渐渐被剥夺,见月忽觉疲乏不堪,手也没了执剑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