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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为你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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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见月坦率又真诚。他碰巧见了玉涣,碰巧化了这花,也不为什么,不求什么,他觉得这花像玉涣,就送到他跟前。
他没想那么多,被拒绝也好、被嫌弃也好……这些都不是他的事情。
而玉涣也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接了过来,说:“好,多谢。”
见月笑了起来,冲他摇摇手:“仙君忙去吧!”
如今的见月甚至对那时心无杂念的自己有些欣慰。他想走过去隔空摸摸小见月的头,又忽然想起——
那柄玉花……他在断欲宫见过。
断欲宫中本就单调开阔,室内也是一览无余,没有什么摆件。这柄玉花被玉涣放在了书柜单独的一览,并不起眼。
那是见月的第一件“作品”,是他纯粹的真心。而玉涣一直都有好好珍藏。
即便,即便他自己都不记得。
“这是什么东西啊,玉涣,长得还挺奇特。”
玉涣那时是怎么回答的?他浅浅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身上有一瞬的停留,见月疑惑回望。
“是多年前一位故人送的礼物。”
他从不多说些什么。旁人如何改变,他都终始如一。
“哦……”见月那时想,能被他这样收藏的,一定是一位举足轻重的故人吧。
见月不止对一个人送过礼、付出过满腔的善意,但玉涣是把这些尽数珍藏,不亏欠他什么,也不谋求些什么。
悠长岁月中,这零星的暖意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滋养着见月。
见月无声笑了起来,复而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裴庭玉还在车上。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旅途的颠簸,裴庭玉的病情加重,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像陷在泥沼中,使不上力。
困顿不可少。记忆中的安稳终究不是现下面对的事实,见月从对玉涣的思念中抽身出来,思考裴庭玉的事情。
偏偏就是这时,疾风掀起车帘的一角,见月看到了窗外的白色身影。
“玉涣。”见月轻唤,“你来了。”
玉涣“嗯”了一声。
“近来可好?”
见月心念一动,从裴庭玉身上——满身桎梏中挣脱出来,盈盈飘到玉涣身侧,顿觉天朗气清。
“我很好。”
他好不好玉涣其实清楚,他常来,却每每看他一眼,确认他无恙后又匆匆地走,今日是碰巧对上视线了,也不介意多留一会。
只此一眼,便觉天地明阔,冰冷寂静的冬天,也有了些灿烂暖意。
小时候玉望没空教他,什么言行举止、处世之道,他都是在凡间学会的。他被遣下凡经历过数不清的轮回,面对什么情况该怎么做,什么话该怎么回,什么人情世故,他都是照葫芦画瓢学会的。
许多疑惑与不解,玉望总不给他答案,也是在凡间,看别人怎么做,就学着怎么做。
他天资聪颖,学得很快,甚至不需要上学堂,独自啃晦涩厚重的古文,也能学下来。后来去到北斗七位星君宫中学艺,星君事务繁忙,也是玉涣自己看书、不懂就问。
他问的少,星君见这孩子天赋极高,又忍不住多指点几句。
玉涣这一生,都在照搬记忆中的各种经历,因而见月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觉出一种异样的妥帖,他会接话,会倾听,温和知礼,又笑不达眼底。
处事方式是学会了,可是在凡间历练时,身边人皆是过客,他们许多的情感,都是对于凡间那个躯壳,而不是对玉涣本人。
在天庭学艺,星君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或是早已受了玉望的委托,没有任何人试图与他建立起情谊。
师徒之情没有,故而天命道义为重,玉望走火入魔,他一剑灭师除患。友人之谊没有,故而是非公平在前,同僚魔化祸世,他也能提剑无情斩杀。
他是兵器,是利剑,入深渊。他自知薄情,孤身行事,习惯性避开诸多关怀,情不愿沾染半分。
亦没有人为他而来。
他将世间百转千回的苦尝了个遍,也将千百年的孤寂冷清铭刻在心。
没有什么能够令他心动。
直到见月闯到他身前。
太慌乱了,这些情况他从来没遇见过,他甚至仔细去凡间学习,又试图照搬别人的做法……
找不到。他无从应对。节节败退。
“还想起了很多事情……”见月刚飘到他身边,就嗅到了他身上的不对,“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气!?你去魔域了?”
“没有。”玉涣接受见月审视的目光,说,“天界明文规定情神心纯,禁入魔域。我不会去的。”
在遇到自己之前,玉涣都是很守规矩的。这点见月相信。
“那是什么?”
“被魔物缠上,我已经把它带回去交给玉帝了。”玉涣平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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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天界向来视魔物为死敌,我会受到非人折磨,你这样做,就是在杀死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刚诞生,没有做过恶,你饶过我好不好……”
玉涣确实是无意间碰见这一团没有化形的魔气的。
“你为何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玉涣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说:“我会看着他们把你送回去。”
“不……他们是怎么对魔物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不做坏事,你不放心,我就跟在你身上行不行。”
“你不要赶我走……”
玉涣三言两语将事情交代了,也不过多赘述,只说:“要事在身,我并未与他过多纠缠,将它送至天庭,又目送仙君将它送回魔域,我便回来了。”
“身上竟还有气息么?下次去看凛冬前,我先去驱魔宫一趟。”
玉涣讲道义,不伤人,又心智坚定、秉持本心,见月一点也不担心他被骗。
即便如此,他还是殷切叮嘱道:“好,万事小心。”
“倒是你,又受刺,我没来得及……”
“没事儿,又不是什么致命伤,没什么金贵的,裴庭玉肉体凡胎现在都还生着病呢。”
见月热切地望着他:“我想起了很多事情,玉涣,等我顺利回去,等情神渡过此次劫难,我要一件件跟你掰扯清楚。”
“好。”
落了些小雪,玉涣的身躯在茫茫天地间显得有些单薄。
他分明忘却了那诸多情愫,这声“好”,见月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口的。
在他眼里,他们分明就只是简单同僚,有了那么几个蛮横的约定,被见月强制捆绑在一起而已。
玉涣心中寡淡如水,他没有什么心情。
只是觉得,眼前人无论说什么,他都很难拒绝罢了。
他们沉静对望,所有热情都消弭,理智占了上风,他二人都无比清醒。
见月仍有很多话想说,但此时此刻,他们眼中都只剩彼此。
好像已经足够了。
玉涣的眼睛实在是好看,可以驱散一切焦躁与不安,令人心静,见了就安心。
记忆里最久远的对望上次还是发生凡间。见月就不是个沉静的性子,爱闹腾,总凭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做事莽撞又不计后果。虽然披了个“栖回接班人”的壳子让他低迷了一阵子,嘻嘻哈哈地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本质上还是个莽撞神仙。
那回在凡间惹了事,事情不大不小。他那时刚接任,行事有些畏畏缩缩,又是小孩子心性,贪玩误了事,又生怕被人瞧见,看没完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补救之后就想含糊过去。
好巧不巧,刚收拾了烂摊子,一扭头看见一位眼熟又不太熟悉的仙君。
还以为他没看见,见月心虚地主动打招呼:“好巧呀,仙君也正下凡处理事情呢?”
“在做什么?”
记忆里玉涣的神色模糊不清,见月猜想,他当时应该就是个公事公办的态度,只是在少年见月稚嫩的眼里,这样的态度显得尤为冰冷。
“你本是要助他二人成姻缘,为何干扰第三人的因果?”
“我……这不是殊途同归嘛?他二人好好在一起啦。”见月双手合十作祈求状,一脸诚挚地看着玉涣,“仙君您看我也没扯出什么祸乱,你当做没发生过行不行。”
那时玉涣也这样冷静地望着他,分辨不出他眼里情绪。
“求你了。”见月讨饶道。
玉涣沉默看了他一会儿,只说:“不行,抱歉。”
结果就是上了天庭这事被玉帝知道了,罚了他一个月的仙俸,还让他抄天规思过!
见月咬牙切齿,郁结在心,最后还是司命星君苦口婆心地劝他:“欲神大人也是不想你投机取巧,神仙行事没有什么途径可走,怕你误入歧途呀。”
“而且,你当他为什么会出现?闲得么?正是你扰乱了他三人的命格,以至于这第三人心生欲念,玉涣也算帮你处理了烂摊子……”
见月也机灵,被他提点几句就明理知是非,泄气道:“知道了,知道错了。”
时间推移至今,玉涣仍守身如玉,挺拔如松。
见月满心满意都是眼中人,触碰不到,反而激出更多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来。
“玉涣。”
眼前人添了点温润笑意,应声道:“怎么了?”
“保重。”
我喜欢你。见月想说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