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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一片飞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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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翌回来时外面又下起了雨。他轻手轻脚钻进裴庭玉所在的帐篷,衣裳都还是湿的。
裴庭玉并未入睡,见了谢翌,还想坐起来。
“怎么没睡?别动,身上有伤。喝完了吗?”
裴庭玉躺回去,说:“睡不着,喝过了。谢翌,我们即刻回京。”
谢翌一点头,说:“你先睡一觉,明早醒来便走。”
“我在车上睡即可。”裴庭玉停顿一下,犹豫要不要将下一句话问出口。
见月简直哭笑不得,杀伐果断的裴庭玉犹豫的事情居然是——
“东西找到了吗?”
他难得心情躁动起来。这或许就是一个借口,他这么问显得格外突兀。但,万一不是呢?
裴庭玉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谢翌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环。
“故人之物。我常年带在身边,还好找回来了。”谢翌摇晃细绳,眸色深沉几分,带着明晃晃的探究看着他。
而裴庭玉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连细微的讶异都掩盖过去,他迟迟未言语,表面上再怎么平静,这件小物件彻底撕碎了他心中的铜墙铁壁。
见月久违地,要被这汹涌澎湃的情绪掀得无立足之地。
那日风雪漫天,谢翌从死人堆里把他拉出来,告诉他要活下去。
玉环色泽暗沉,不是什么好玉,那却是娘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一直带在身上,许是那天落在了雪地上,后来找不到了,反正他都已割舍过去,区区一块玉环,也不甚在意。
“绥安十二年,北地,飞雪中,是不是你?”谢翌讲话问出口,一如既往地将一腔赤诚捧到他面前。
他记得。见月剥离出他复杂的情绪,心想,既然他记得,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告诉他你就是那年被他救出来的小孩,你如他所愿活了下去,并且回到了他的身边。
裴庭玉心如明镜,戳破这层关系,谢翌对他的信任只增不减、或许他们的关系还能有所缓和——他不愿。
现在的裴庭玉跟风雪中求死的小孩已经说得上是毫无关系了。他对谢翌满心都是爱意,容不得其中有任何其他的因素。
物是人非,他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看不出有什么稀罕的。”
见月未能改变他的想法,他心硬、嘴更硬。
“这话陛下曾问过我,我的回答依旧是——不是。”
谢翌点点头,也不追问,将玉环收入怀中,随口道:“只是忽然想起,你跟他一样的倔脾气。”
“不过是乱世中的蝼蚁,不是死在那个冬天就是死在别处。有什么值得陛下挂心?”
他话说得刻薄,甚至有些自欺欺人似的,好像他这么说,谢翌就会将他的赤忱收回去。
但他确确实实是在难过。见月分辨出这样的情绪。
命运总是作弄人。
他与玉涣坎坷些倒没什么,他们有漫长的神仙岁月。而裴庭玉肉体凡胎,就只有这一生——这一条命。
“世道不安宁,我难辞其咎。”谢翌将目光转移到别处,像是透过这层帐篷看向天下苍生,“但他不会死,我觉得。”
裴庭玉轻笑出声,强忍住已到眼眶的泪意,生硬地把这茬揭过去,说:“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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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江边细柳缓缓翻飞,流水淙淙,三两燕子穿柳而过。
江南一片好春景。
意识到这个的时候,见月已经知道,这是裴庭玉的梦境了。
京城在北,谢翌在皇城中、军营里长大,裴庭玉在北方雪原中谋生,他二人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样的好景致里见面。
看起来是一处学堂,小小少年们“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朝气蓬勃、不知愁滋味。
教书先生在讲台上念古文,裴庭玉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
左前方是坐得端端正正的谢翌,他捧着书,有模有样地学着。
裴庭玉想不明白,这么枯燥的课,有什么可听的?
他看了一会儿就兴致缺缺别过头,在纸上随意涂画。
“你,我方才讲的书,你会背了么?”
被抓包了,裴庭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学着先生摇头晃脑的样子,把文章复述一遍。
“先生,这一小段您都讲了三遍了——就是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儿也学会了。”
教书先生瞪他,怒道:“没个正形!罚你将文章抄三遍。”
裴庭玉耸耸肩,明目张胆地在课上就抄了起来。
等到散学的时候他也写的差不多了,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他伸了个懒腰,把笔扔进竹筒,慢悠悠往外走。
那个总是端正的少年还没走,他在院子里和几个小孩比射箭。
“裴喻!你要不要来?”
射箭?裴庭玉眯了眯眼,他对这种“体力活”不感兴趣,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凑过去:“我不会。”
“我教你。”
少年远没有想象中的沉闷,裴庭玉还以为他是个书呆子,现下看来,倒挺活泼的。
“你好聪明!一教就会。”谢翌满眼羡慕地看着他。
裴庭玉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再次瞄准——咻!
“……”裴庭玉看也不想看一眼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箭,把弓扔给谢翌,“不玩了,没意思。”
侧眼一看,谢翌正中靶心。他更气了,转身就走。
谢翌忍笑忍得把脸都憋红了,他把弓放下,追出去,说:“你别走!有个地方不懂我还想问你呢……裴喻!”
裴庭玉在马车的颠簸中睁开眼,一时未能从酣畅的美梦中回过神。
他直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是靠在谢翌肩头入睡的。他抬起头一看,谢翌还在睡着。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又靠回去。
梦中的少年谢翌并非全是他的想象。安定侯温公是当代大儒,朝廷里不少贵家子弟都来温家听过课。
谢翌也不例外。
他与同龄人一道来,分明是最尊贵的皇子,却没多少人与他交好似的,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温尹是没资格跟他们一起上课的。他爱听安定侯讲课,时常偷摸溜出来蹲扒窗户外面听。
豪门望族多纨绔,没几个人是认真听课的。所以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见到了坐得端端正正的谢翌。
那时的谢翌平平无奇,并不亮眼,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略。
但他本人似乎不以为意。他见温家有练武场,眼里几乎放光,经过同意后,他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练射箭。
温尹只粗粗看了一眼,就被温家人以一句 “小少爷不宜露面”抓了回去。
如果,如果他是温家正常的旁系少爷,他可以和谢翌一起上课,下了学堂可以和他一起去玩……如果在那时他们就遇见了……
裴庭玉及时掐断了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清醒地睁着眼,又闭上。
世事本如此。
裴庭玉淋了雨,染了风寒,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回没有梦了。就像他清醒的一生,从不侥幸,也从不怀有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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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月在这几番情绪大起大落之后也觉疲惫,他迫切地想帮裴庭玉做些什么,可他偏偏又只是一缕幽魂,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不得连夜偷了月老的红线,把他二人焊死在命轮中。
爱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上天派他来渡劫还真是有些道理在的,以此磨练他的心智。
见月是怀着忧思入睡的,许是刚入过裴庭玉的梦,还有些印象在,不然,这梦中景致——怎的和方才所见略同呢?
天界亦有“学堂”,一些小仙在里面学习基本的法术。
见月那时刚学到“化物”这一门。传授法术的仙君教过咒语之后,让他们试着化出花来。
花有什么稀奇的?琪花瑶草摘星殿里多的是。药神的药山、花神的花谷,他都去过了。见月想不出花还能有什么别的样子。
他瞄了瞄同伴,他们所化之物千奇百怪,大多都有原型。
见月一边想,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忽然看见有一挺拔的身影信步走来。
君子如松又如兰。
见月记得自己见过这位仙君,又记得不太清楚。
玉涣原是过来找一则卷宗,跟授课的灵泽仙君言明来意,正转身,注意到了这道目光。
他对人群中的见月点头轻笑,算是打过招呼。
那一眼像一片飞叶,正正好好障住了见月的眼。
当时的见月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觉得这位仙君清新出尘,比摘星殿清澈见底的溪流还要更清透。
手中有重量,他低头一看,自己竟是化出了一柄玉花。
不知是什么玉,摸在手里清清凉凉的,花也不够精致,只能从略显粗糙的轮廓中看出几分花形。
见月喜欢得不得了。他对玉涣并没有什么认识,不知全貌,只凭那一眼,化出了这一物件——说不上精美,但这便是他见到玉涣的全部了。
玉涣取到卷宗后,不打扰授课,沿着角落退出去。
见月追了出来。
玉涣站定,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挂着极浅的笑,等着他开口。
见月没什么可犹豫的,他大大方方递出自己化出来的玉花,说:“方才在学化物,碰巧见了仙君一面,化出这柄玉花。”
“花由仙君而生,我便想把它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