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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并非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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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谁也没说服谁,外边是噼里啪啦的雨声,里面他二人静坐如松。
二人僵持不下,索性都不再说话。
裴庭玉垂眼沉思了一会儿,见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他忽然抬手给了风月一个示意。
“说了半天,口干舌燥,陛下喝口水吧。”
谢翌似有所觉,目光中强烈的情绪色彩几乎要把裴庭玉吞没。
裴庭玉笑望他,尽可能显示出自己的诚挚,不露出丝毫破绽。
“不喝吗?”
他的语调拖得长了一些,意味深长到几乎要把“不喝就是不信我”这一夸大的结论摆在明面上。
谢翌沉沉叹了口气,却是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得用算不上有攻击力的眼神“威慑”他,一边又接过风月递来的水壶。
别骗我。
谢翌仰头喝了几大口,干涩的嗓子得到了短暂的滋养。
裴庭玉的内心在这一瞬间翻江倒海。水里被下了药,见月反应过来。
他静数了五个数,站起来凑到谢翌身边接住了他。
情绪被他尽数填入海底,他在风月的帮助下,面无表情地给谢翌换上干净外衣。
见月不赞成这样的做法。但他没尝试制止。
裴庭玉深深看了沉睡的谢翌一眼,说:“送他走吧,往西去。多派些人,务必安全送到顾家军营。”
“公子,只留属下一人,是否不妥?您的安危……”
“不该死的死不了,该死的躲不过。”裴庭玉一摆手,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再多看一眼,他都会舍不得,“谢翌不能折在这里,连夜走。”
风队领命去了。
裴庭玉裹上谢翌的外衣,靠在洞穴口,目送着他们离去。
雨势大,秋夜冷,他们很快消失在深重的夜色中。
谢翌衣裳都被打湿了。裴庭玉想。
见月悲哀地发现,他们每一次分别,裴庭玉都做好了生离死别的准备。
洞穴内火还在烧,他觉得有些冷了,到篝火旁蜷缩起来。
太安静了。只有噼啪作响的雨声。就像裴庭玉踽踽独行这十数年。
“倘若我和谢翌都在此,齐玄要么扮猪吃老虎,要么装也不装直接把我们杀死在这荒郊野岭。”
裴庭玉忽然开口。他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平和地给谁解释。
“朝廷无主,谢遇上位,齐玄以‘不知’为借口脱罪,常明战也不用打,一举吞灭西绥。”
“而他若发现这里只有我——杀我,于绥朝无害,反而他罪名坐实,要被诛九族。不杀我,便等着我与谢翌回朝秋后算账。”
“他若不立即杀我……”裴庭玉直视火焰,笑了起来。
话未说完,见月知他有所图谋,倒也不担忧了。
他的命之于绥朝,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即便是他自己,只要能够助谢翌完成大业,活着、还是死去,心愿都了结了。
可是见月知道的,他不甘心。
“是啊,我不甘心。”裴庭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他。
一夜未眠,外面的雨停了。石头又硬又崎岖不平,裴庭玉尝试睡没睡着,反而睡得一身酸痛。
顺利的话,今天之内谢翌可以赶到军营。
洞外的天放晴了,地上却还有水迹,以至于坑坑洼洼的,平白填了几分落魄。
裴庭玉看了一会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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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玄这一夜睡得比他还要不安稳。他连夜传书给北边那位,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在隔日盼来了回信,信中却说——此人不可杀。
本是寻求脱身之法,却得来这冰冷、轻巧的寥寥数语,齐玄一时急火攻心。
开什么玩笑?离弦之箭不得不发,不可杀?等他回去诛自家九族吗!
他刚帮那位传过信,不想这便过河拆桥!齐玄左右逢源大半生,生死存亡之际,还得是自救。他清醒,也明白。
势必出其不意、将当朝天子摁死在这不毛之地。齐玄下了决定,领着队伍出去。
追到他们藏身的洞穴,齐玄假意逢迎的时候才惊觉,谢翌已经不在这里了。
“卑职护驾来迟,皇上……”他瞪大了眼怒视面前似笑非笑的裴庭玉,“皇上呢?”
“好久不见,原来将军知道皇上来过这里。”
谢翌既已转移,再要去追恐怕要费些心力,倘若追不到……他齐家还是必死无疑。
齐玄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裴庭玉看出他的犹豫,心中的猜想被证实了七八分,因而更加肆无忌惮。
“齐将军定是在想,四面都是刀剑,要怎样从中谋出一条生路。”
不杀裴庭玉,他一定是死,杀了裴庭玉再找到谢翌,他还有可能扶谢遇上位。
齐玄抬起手中的剑,直指裴庭玉的咽喉。
可是……可是,常明的手段他见识过,不遵照他命令的人……
事已至此,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杀他泄愤,黄泉路上也有人作伴。齐玄阴险地笑着。
“别着急寻死啊,齐将军。”裴庭玉退后一步避开他的刀锋,这一退,惹毛了他似的,齐玄一剑刺中他的左臂。
风月提剑要拦,齐玄身后的亲兵也纷纷提剑。
好痛。见月眉毛都要皱成一团,心想裴庭玉怎么到哪都要挨剑。
到底是凡人之躯,裴庭玉疼得冒冷汗,说出来的话却冷静非常:“前有狼后有虎,齐将军,我劝你慎重。”
“我刚从贵府过来,事发突然,府上的亲人女眷还没来得及转移罢?”
“杀我事小,乱你贵人大计可得不偿失。”
“你知道些什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些什么。”裴庭玉深沉地看着他,“眼下境况,只有我,才能给你一条活路。”
“我可以帮你把这件事圆过去,让你带着妻儿归乡。”
甘心吗?他齐玄拼搏辗转这数十载,为名、为利,眼见高楼起,要他亲手放弃?受过多少冷眼与嘲笑,他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才到的这个位置……
他刀尖舔血,甚至有挟天子令诸侯的胆识,如今,如今……
“将军。”有人从外边进来,在他耳边说,“谢翌已到顾家军营,现已带兵过来,咱们的人还是迟了一步……”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在东北待的好好的。都怪眼前这个人!他们暗中来什么渭北?里应外合、乱他阵脚……
一身功名富贵毁于此,齐玄目眦欲裂,恨不得抽他的皮、扒他的骨。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你有积蓄,母慈子孝,好好活着有什么不好?”裴庭玉没听见消息,也猜到大半,他继续说,“何苦让满门陪葬呢。”
“我凭什么相信你?”
“好说。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前提是常明让你做过什么,你一件件给我交代清楚。”
见月再一次感慨裴庭玉好谋略。分明是处于劣势,他就是能把握对方的破绽,反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机,不但脱困,还反将对面一军,得到自己想要的。
齐玄说的那几个名字,裴庭玉心里也有数。等他把事情交代完,裴庭玉慢悠悠给他写了凭证。
“常明那边,你要想有个交代,待会就做做要杀我的样子,营造出是谢翌及时回来把我救走的即可。他心高气傲,你们这些小棋子不过蝼蚁,他不会在意这么多的。”
裴庭玉已经给他找好了借口。东北大地遇到的是山贼,而非齐家军队,齐家顶多是个护驾来迟的罪名。
忙完这些,时间也差不多了。
谢翌来的时候,这场大戏已经落下帷幕。
齐军剿灭“山贼”,把裴相从贼人手中“救回”,最后到谢翌身前请罪。
“卑职失职,渭北山贼一向猖狂,此次更是伤害朝廷命官、惊扰圣驾,如今已被齐家军一举剿灭,还请陛下降罪。”
谢翌一身盔甲,英姿飒爽,他面上尽可能不动声色,握着剑柄的手狠狠缩紧。他看到了狼狈的裴庭玉。
他衣裳破碎,分不清是污迹更多还是血迹更多。他看起来很憔悴。
裴庭玉也在看他,谢翌的目光带有太强烈的谴责,裴庭玉败下阵来,抱歉地看着他。
“陛下,多亏齐将军救我……”
谢翌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但好在人还是好好的,生死危机化解在这一句话中,但好在也是化解了。
“知道了。此事延后再议。裴相伤的不轻,先随我回营。”
遣散了人群,裴庭玉也在风月的搀扶下走到谢翌跟前。
“……”谢翌又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下次不敢了。”裴庭玉主动讨饶。
谢翌正直善良,说不出什么重话,见了裴庭玉的惨状,更不忍苛责。
“你先随军队回去,有个东西丢了,我在路上找找。”
什么东西?裴庭玉下意识觉得是借口,但他没说什么,只应“好”。
裴庭玉先到军营,在医师的帮助下清理了伤口,躺在床上休息。他精神嫉妒困乏,却又克制不住地想起谢翌来。
见月这才彻底发现,谢翌是信裴庭玉的。不安的、不信的,一直都是裴庭玉自己。
他不相信自己能够被爱,不相信黑暗的世间存有光明,哪怕有谢翌,这光明——他不信会到自己身上。
他深爱谢翌,潜意识里却不相信这份爱是能有回馈的,谢翌是不可能爱自己的。
他阴暗恶毒、扭曲,面目全非,与黑暗同流合污,不值得任何爱意。
不是这样的。见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