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82、我在想你

　　自玉涣上次回来就寡淡许多。见月先前爱逗他，乐于看他微小的表情松动。
　　现在基本上看不着了，见月说什么，他都无波无澜的。

　　你说他听不进去吧，他又什么都清楚。欠谁的、欠了什么，桩桩件件都拎得门门清。
　　被谁算计、记恨也好，任外界风卷云涌、险象环生，他自岿然不动。

　　他心自有明月光。

　　想到这里，见月轻笑起来。对啊，这就是他喜欢的玉涣。
　　“玉涣，天界蟠桃宴，你不去么？”

　　这话是明知故问，玉涣“嗯”了一声，说：“先前过去为王母娘娘献过礼了。”

　　见月也爱过生辰。五百年过一回。他爱热闹，诞生的那一天的阵仗也算盛大，不少神仙都记得，每五百年快到日子的时候都能收到好些礼物，见月心里过意不去，大手一挥，也在摘星殿摆宴，送了好些名贵的奇珍异兽，珍稀药草，才把食神酒神都哄骗过来。

　　摘星殿有山有水有鸟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天界自成风景。见月热情好客，大家也愿意捧他的场。
　　见月清晰地记得，玉涣没来过。

　　他下过请帖，派灵鸟去请，怎么也请不动。
　　第一个五百岁他两人基本上没打过什么照面，第二个五百岁的时候出于情分，见月给情神都下了请帖，独独玉涣不来。

　　第三个五百岁被见月缠出些交情来了，玉涣还是婉拒不来，生辰当天他却收到了玉涣送来的一对平安扣。
　　那是一对上好的玉器，呈现着如玉涣一般淡雅的色泽。

　　正当见月张罗着要布置酒宴，出去才发现什么都布置好了。
　　一问呢，说是欲神来过了。

　　他总是不说什么话，却又面面俱到地照拂着他人。

　　玉涣不清楚见月在想什么。他的思绪也随着云和风，飘向远方。
　　他本该是薄情寡义之人，约束他的只有良好的教养和礼数。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只有维系表面、点到为止的“礼数”。

　　他对什么都不上心，万事万物于他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阵风。他坚守本心，孤身行走了千百年。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他年少时偶然遇见过爱神栖回。

　　玉望行事狠厉决绝，干脆利落，一步到位，不体谅局中人之苦，不思所行之后果。玉涣将这样的风格学了八分。

　　玉涣能够独立处理人间诸事的时候，玉望就放手让他去做。
　　有一次，玉涣快刀斩乱麻解决一桩分内之事，将收来的怨气捏在手里，转身欲回天庭。

　　却碰见了爱神。

　　恰好爱神也下凡处理事情，与玉涣这桩离得近，顺道看见了全程。
　　“小涣，事情解决了？”

　　玉涣略一点头，说：“怨气已无，玉涣正欲回天庭复命。”

　　爱神沉默了一瞬，斟酌几番，挑了个委婉的说辞：“此处虽无怨气，却有苦痛，你分明可以想一两全之法，为何手段如此强硬？”
　　玉涣愣住了。

　　“欲神无情，却应有善，”爱神循循善诱，“玉望不会教你这个，但我希望你能明白。”

　　“善……”玉涣回头看凄苦人间，末了又朝爱神深鞠一躬，“我明白了，多谢爱神指点。”
　　爱神看着玉涣笔直坚韧的背影，轻叹一声：“玉望活得太极端，太难，我不希望你成为下一个他。”

　　玉涣不明白他话中的意味，又花了好些时间去料理后续的事情，回天庭回得稍稍迟了。

　　踏进断欲宫，玉望在院中望月饮酒，玉涣叫了一声“师父”，自觉地去断欲池中。
　　断欲池玉望只在渡厄时用，玉涣反而成了这里的常客。

　　“为何迟来？”

　　玉涣已经习惯了断欲池水吞噬欲望的疼痛，说：“在人间，徒儿碰见了爱神。”
　　“爱神前辈教玉涣善。”

　　“善，”玉望仰头饮尽杯中酒，“其中冷暖自知，如何选择，我不干涉。”
　　玉涣愣怔地抬起头。玉望几乎事事干涉，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分得一清二楚。

　　“善也好，恶也罢，只要你心不动，外界因素不可伤你分毫，是以无欲则刚。向来我限制你的，只有欲。”
　　“是。”

　　或许是这点儿善意柔化了玉涣的气质和心境，在屡次看见见月的时候，他都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是的，在见月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在他近千年的少年岁月里，玉涣的目光多次为他停留。

　　他心有坚冰，而见月是那样的纯粹热烈。
　　同时见月有七情六欲，他不总像是明晃晃的太阳，他鲜活、明亮，焕发着生生不息的朝气。

　　这曾无数次掀动过他一潭死水的内心。

　　他们几乎没有打过照面，见月却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教他如何去爱。

　　天界众神皆知欲神一脉的命运与性情，大多离得远远的，不沾染分毫，也不为他造成困扰。这才是玉涣习惯的距离与交往模式。
　　独独见月，一股脑地撞了进来。

　　可是，爱，玉涣学得不好。他收回思绪，内心仍然沉静如水。

　　“玉涣。”见月叫他。

　　“嗯？”

　　见月笑问：“在想什么？”

　　霞光落入他的眼底，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动人的目光。
　　“在想你。”

　　见月本来随口一问，得了这么个回答，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真的？”
　　“我也在想你。”

　　“许久不见，好想好想你。”

　　玉涣抿住唇，不知该作何回应，他对这样的热情还是难以适从。

　　事实上，心上人就在旁边，见月抓心挠肝地想牵他的手、想抱住他，亲吻他，又忍住了。玉涣划出来的这道界限，在事成之前，他不能越过去。
　　否则，一切牺牲都前功尽弃。

　　他明明这样喜欢玉涣。见月克制自己，移开目光。
　　他有太多话想说。

　　见月摊开手掌在空气里一握，又把抓来的风在玉涣身旁一放。
　　“好了，我想做的，都派这缕风给我完成了。”

　　不等玉涣说话，已经到了绥朝地界。
　　见月站起身，摩拳擦掌道：“到了，回见！”

　　玉涣暂时没有其他的事，但看着见月自信且充满激情的背影，他又停住了跟上去的步伐。

　　见月已经完全恢复记忆了，他是爱神，是情神之一，掌管一方情爱，自是不必依赖他人。
　　玉涣在原地看了他一会，轻声说：“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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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这短短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到底被抓走了几天？怎么出去前裴庭玉和谢怀微都好好的，一回来两人就成了这落魄样？

　　回到裴庭玉的身上，见月彻底抓狂。

　　见月快速回顾了一下裴庭玉的记忆。话说谢怀微孤身入军营，齐玄居然有那个胆子，直接要将二人摁死在东北大地。
　　裴庭玉收到消息，携风队设计脱身赶来救场。

　　不出意外，裴庭玉在一处洞穴中找到了受伤的谢翌。

　　“不是说好了，无论消息时好时坏，都不来么？”
　　天公不作美，要断了他二人的后路似的，洞外下起瓢泼大雨。裴庭玉是冒雨赶来的，被浇了一身。

　　是，他们的原计划是裴庭玉在明，谢怀微在暗。谢怀微这边出事，他正好抓齐玄的破绽。

　　裴庭玉看着谢翌，说：“齐玄胆大包天，他若暗中处置了皇上你，以不知情推脱，我在外面做些什么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的语气很冷静，心中情绪翻涌。

　　“我来前传了书信，朝堂上下皆知我在渭北，真有不测，齐玄罪名也可坐实，这是其一。”洞内有篝火，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来的光亮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顾家军还未到位，风队可暂时保护我们。此其二。”
　　“谢翌，你孤身犯险，你我又共处一室。这是你试探我的绝佳机会。你不信我，动手便可杀了我。”

　　“我并未……”

　　“最后。”裴庭玉走到他身前，蹲下来，一字一句道，“我不能容忍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风雪风月来得及时，已经包扎过了。我没事。”谢翌浅叹一声，不欲辩驳，“你衣裳湿了，莫要着凉。穿我的罢。”

　　裴庭玉摇摇头，离火源更近了一些，坐在石头上，又问：“你是如何受伤的？”

　　“不知他是哪里得的消息，我刚靠近军营就被攻击了。夜色深重，我顺利脱身，中了几箭，寻至此处藏身。”谢翌还是将自己破损的外衣披到裴庭玉身上，“此次出京目的已经达成一大半。”

　　未必。裴庭玉心想，心怀不轨之人必定趁他二人出京，有所动作。裴庭玉已经可以预想到回去之后是个什么光景。
　　但他不提。

　　“会平安回去的。”他说。
　　“齐玄铁了心要谋反，我猜他是谢炀最后的棋子。谢遇活着的消息刚一出来，他就来这一出。”裴庭玉条理清晰地同他分析，将结论说出口，“此地不宜久留，陛下，你得先走。”
　　“今夜雨势大，料想他必不会追出来，我留在此，你立即出去找顾将军。”

　　“不。”谢翌也明确地拒绝他，“北地有猎犬，即便血迹被冲干净，也会循着我的气味过来。一日不见我传信，顾朗会寻过来。”
　　“反而是你，不必留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