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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别等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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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秋更要寥落一些。
重回故土,裴庭玉冷漠地看着交错的巷子,心中毫无波澜。
他在这里长大,但总被关在温家幽深的大宅子里,温家生怕别人知道他这个“野种”,又怎么会放他出来招摇过市?
倒是小时候和娘溜出来几次,他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隐在腾腾水汽中温婉的眉眼,和那双宽厚的满是茧的手。
这双手教会他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而那双眼总是柔和地看着他。
“娘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咱们呀,健康平安就好了。”
裴庭玉唇边带了点笑意,遥望远处的袅袅炊烟缓缓向上。
二人扮作商贩在北方近边境的客栈落了脚,稍事休息,待日头浅了下去,谢翌提出受托要去温家人的墓。
先前温珺去得匆忙,没做什么准备,如今尘归尘土归土,满腔的思念与哀情,只能靠书信和仅存的些许旧物来抒发了。
裴庭玉对此无想法,只不过顺道过去,他还能经过与谢翌初见的那片荒野。
谢翌去替温珺祭拜,裴庭玉便在山脚下四处闲逛。
这边繁华许多了,经过闹市,裴庭玉看了一眼当日与常明做交易的茶社,又经过那个岔路口,径直向后,从小路走了好长一段,才走到一片空地上。
眼前之景与裴庭玉头脑里十余载前的大雪天重叠在一起。
就是这里。见月恍然,谢翌在这里,从别人的剑下,救下的裴庭玉。
而裴庭玉并未停留多久。不等见月将这复杂浑厚的情绪层层拨开,他已经抬步向前。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见月想。
裴庭玉没有回答他,想起的却是谢翌骑马射箭的少年英姿。
他在死人堆里把他压在身下,为他用□□挡了剑刃。
那天眼前一片血红,只有谢翌皱眉忍痛的表情尤为深刻。
世界一片轰鸣,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声。有火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温尹冻得快要失去知觉,谢翌小心翼翼的呼吸都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们在雪地中待了许久,温尹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人这样抱着他、护着他。
我本命如阴沟里的草芥,你偏要让我见到光。
人走后,谢翌才爬起来,费力把温尹抱出来。
温尹麻木地坐着,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有雪落下来,冰得他想要落泪。
太迟了,这束光来得太迟了。
温家飞来横祸,族人惨死,他一小小少年,在这惨淡的人世间何以过活?
他感到疲惫,一身沉甸甸的。
谢翌自己撕了破布简易包扎了一下,抬头看见小少年还呆坐着,以为他是没力气起来,又伸手去拉他。
“没事吧?地上冰,快起来。”
少年几乎没什么重量,像纸糊的,谢翌一下就把他拉起来了。
头脑昏沉,温尹勉强站起来,挪了一小步靠在树上,动了动僵硬的唇,说:“你走吧。”
少年谢翌皱起了他总是意气风发的眉头,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即便是不解也没有说什么,而是问:“你有地方去吗?要跟我走吗?”
温尹摇摇头,说:“不。”
他的声音嘶哑,完全听不出半点稚气与清扬。
看他冻得发抖,谢翌将外衣脱下来给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尹别过头去,不接他的衣服,言简意赅道:“死在这里。”
“你!”
“多管闲事。”温尹乏力站不住,蹲下来蜷缩成一团,“谢谢你。你走吧。”
谢翌心想这孩子不会是被冻傻了吧,强硬地把外衣给他披上,说:“你还这么小,人生还有无限可能,活下去才能见到。”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直率坦诚,也不太会安慰人。
“你好无聊啊。”温尹喉咙干涩,不想多说,“我不想活了。”
“不可以。”谢翌又把人给拉起来,“我救的你,你不能说不活就不活。”
“那你把我杀了。”
谢翌也才十几岁的年纪,根本没法想象这个脾气古怪的执拗小孩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怒道:“我杀你就不会救你了!”
“求你救我了吗?”温尹大喊一句,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我就该去死。”
他一哭谢翌就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要给他擦眼泪,可手上满是血污,他收回手,说:“你…你别哭呀。”
“跟我走,好不好?”
“不。”温尹近乎要失声,但这一个字他说得无比的坚决。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就贸然救下你,对不起。你就忘记之前的事情,重新开始人生行不行?”谢翌无奈地摊手,“你信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你不曾见过的好风光,你可以拥有很多。”
来不及了。温尹垂下头,心想,我已经死了。
“你不愿意跟我走,我就给你寻个好去处。”谢翌在残破的衣服中翻找出一枚小玉璧,“我与娘经过此处,本是想寻归远居的公仪夫人拜师,这是我娘与公仪夫人约定的信物,你去。”
“归远居就在前不远处的山上。我身上还有些银子,你也拿着。”
“答应我,活下去好不好?”
身边的所有人都让他去死,他“挡灾”,骂他晦气,骂他不是纯正血脉,是下贱的野种,早就该死。
他遭受过太多的冷眼,见过人性的丑恶,他恶心透了。
现在,眼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破碎的锦衣都染着血污的少年,真诚地看着他,让他活下去。
温尹觉得可笑。
“你叫什么?”
“我叫谢怀微。”
执拗的少年人终于接过了他的东西。
“我记住了。”温尹转身就走。
“喂,那你叫什么?”
温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冷风呼啸而来,大雪倾斜而下,很快埋没了他一深一浅的脚印,将他的背影吞噬。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他。
后面的故事接上了,温尹没有用那枚珍贵的玉璧,而是说着常明这条线,凭本事留在了归远居。
见月从他的回忆中回神,裴庭玉已经等到了下山来的谢翌。
虽看不到,见月能感觉到,现在裴庭玉望向谢翌的目光中满是爱意。
多艰苦。经历了半生坎坷的人从来没有被爱意包裹过,他却自己学会了如何去爱。
谢翌或许还是那个谢翌,而裴庭玉已经不是当日的温尹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这样也挺好的。见月想。
入夜,飒爽秋风吹来些清冷的月色。
许久不见的玉涣来了。
见月心心念念着,就等着玉涣来找他,等他带来事件的后续。但玉涣显然没有这个意思,他悄无声息地来,也不出现,就在暗处静静望着他。
满腔思念挠得见月按耐不住,他扬声唤道:“玉涣!你回来了!”
玉涣现出身形,像是对这样热情激扬的语调有些无所适从,他看向见月,面上的微笑显得薄情。
见月定在原地。看向玉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又有什么悄悄失去了。
不甘、愤怒,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几乎要剥夺他的理智。见月从裴庭玉身上剥离出来,一步步向玉涣走近。
玉涣不退,他波澜不惊,好像无论见月是什么表情,什么情绪,他都会是这样冷淡的,沉静的。
“你做什么了?玉涣,”见月逼近他,“你做什么了!”
身体本能的拒绝接触,玉涣不记得那许多稀奇的情愫,只知道自己亏欠他太多。
以至于,见月对他做出什么,他都是接受的。
“对不起,见月。”
即便是道歉,他的语调也是沉闷的,像冰封的湖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别等我了。”他说。
见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积攒了好些时日的思念,与见到心上人的欣喜还让他回不过味来:“你怎么可以这样……玉涣?”
“不久前我们还在滚滚天雷前奔跑,我们经历了生死,我们还约好一起放纸鸢……”见月心中钝痛,话越说越抖,“这些,你……”
“我都记得。”玉涣难以体会肝肠寸断的滋味,一字一句说得清醒,“自我在摘星殿见证你降临的第一面,到你年少长成,次次奔赴,至今,一桩一件我都记得清楚。”
“正因如此,抱歉。”
“许下的诺言,我都会一一兑现。我非良人,更配不上你一腔深情。”
“是我的错。”
明知情这一事物虚无缥缈,在他身上必不会有好结果,却还是次次给人希望,让人误会,还妄想挣脱禁锢飞蛾扑火。
他已在火中,断不能连累别人。
就像那只翠鸟一样。
见月听他说完,汹涌的情绪变了千百个回合,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而后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你又答应了玉帝什么?”
“抛开这一切不谈,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见月听到自己冷静地问。
玉涣眨了下眼。
这是不想说的意思。他不想骗人,索性又保持沉默。
“我猜到了。”见月忽然浅笑一声,“天象无异变,你还能来我身边,凛冬没死。横秋前辈身上的东西到了他身上,现在要到你身上。”
“你必须心智坚定,心无杂念,才可与之对抗。我知道了,玉涣。”
“那你做你的欲神,恪尽职守……”
别再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