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三两旧事 ...
-
见月在裴庭玉身上被迫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解决了疫病这档子破事儿,瓮中捉鳖把始作俑者逮住,状告的折子都写好了,却在回程又遭到了一股势力的刺杀。
好在风队大将都在身边,裴庭玉受了箭伤,还是捡了一条小命活着回到谢翌面前。
裴庭玉“被迫”休养,谢翌另派了人暗中调查此事。
兜兜转转过去月余,见月才闲下来,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玉涣了。
窗外已见秋景,风也萧瑟着泛起了凉,倒也不冷,只是这样苍茫的秋风,总惹得人思绪翻飞。
飞了个百转千回,连同着高飞的雁群,往同一个地方奔去。
见月撑着头,和裴庭玉一同看窗外。
裴庭玉在盘算着些什么,见月思来想去,却只能想到一个人。
玉涣。
他在做什么呢?一切都顺利吗?
枝头又掉落几片残叶,迎面吹来的风像一壶浓郁醇厚的酒,悠悠中带起一些尘封的滋味,迂回婉转地,又生出几番相思来。
是午夜的辗转,是独在他乡的难安,是反复撕扯的不甘。
见月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像是前后搭不上的故事、断掉的内容,缺失的书页在无意中被找到。陈旧的记忆翻开一角,见月惊喜地从中望出些深沉的韵味。
原来他少年时,也是见过玉涣的。
少年见月在那天丢了只灵兽。那只灵鸟陪着他长大,已经上了年纪,平日里不爱动,这日却不知怎么飞出高墙外,又没了踪迹。
见月急得很,听人说曾在折入断欲宫的岔路口见过,便匆匆忙寻了过来。
断欲宫冷清,遥遥望着就没什么人气,冰冰冷的宫门总是闭着,从不见宫殿的主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曾想过来断欲宫拜访,却连吃闭门羹,要么是无人回应,要么就是只得到句“不便见客”。
百年来,见月对这个神秘的欲神,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但心中却莫名有些模糊的印象,记得欲神总是笑着的,也没那么冰冷无情。
于是见月敲响了断欲宫的门。
沉重的大门被从里至外打开,玉涣迈步出来,看见是见月,还微微弯下腰来,笑问他:“何事?”
见月踮着脚往里面张望,急切道:“欲神大人,我丢了只心爱的鸟儿,不知道是不是进了你宫中,我能进去找找吗?”
玉涣沉默一会儿,淡淡的笑中似乎都透着“不好接近”这几个大字。
见月看不到里面的景致,抬着头看他:“我保证不乱动,我就看看,找不到就走……”
“请。”玉涣推开门,往后退到一侧。
这是见月头回入断欲宫。宫中陈设简单异常,一眼就能望到底,跟他繁华热闹的摘星殿截然不同。
这不像居所,像牢笼。
一闪而过的念头,见月没多想,心心念念着找自己的鸟儿。
玉涣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见月看过的地方,玉涣也在后面再确认一次。
“好奇怪……”断欲宫不大,四处空荡荡,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见月着急道,“怎么会消失不见了? ”
“含翠?小翠?”
玉涣由着他找遍了断欲宫都没找出个鸟影。
“对不起,打扰你了,欲神大人。”见月沮丧着退出宫去。
“无妨。”玉涣说,“我帮你留意着,如若进了断欲宫,我定知会你。”
“如此,多谢了。”见月殷切地看着他,“含翠对我极其重要,劳烦欲神多替我留意。谢谢谢谢!”
过去好些天,见月几乎把南天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含翠的身影,惊鹊说它是“天命已到,仙逝而去”了。
怎么会呢?心爱的灵鸟怎么会连要走都不跟他告别?
见月郁郁寡欢,颇有些快意少年终是吃了些愁滋味的意思,想到含翠,就联想到一屋子的灵兽可能都会在某日离他而去。
直到这日,他在殿中心不在焉地浇着花,忽然听见一声凄婉的鸟鸣。
见月扔下水壶,即刻便收到了玉涣的传信。
他飞身去到断欲宫,却看见蔫蔫的含翠被玉涣“请”出宫。
含翠扑腾着翅膀还想飞进去,玉涣果断地关上大门,差点让含翠一头撞上去。
所有的生命力就在振翅的那一下了。灵鸟已经老了,挥不动翅膀了。
“欲神大人!您让它进去吧!”见月跑过去抱起心爱的鸟儿,“我知道它命数将尽,它给自己找了归处。”
“抱歉。”玉涣婉言拒绝,“断欲宫不是适合生灵栖息的地方。”
含翠发出低声的鸣叫。
见月还记得它刚诞生时,“啾啾啾”叫得欢快,有一把清亮的好嗓子。
现在它就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像即将凋零的叶。
生命如此之脆弱。
“求求你了,欲神,不用很久的,了了它的执念吧……”
那时的少年见月从没见过生离死别,凭一颗热烈的心,觉得什么事情都是简单纯粹的。
玉涣不让他进门,他就觉得这个神仙怎么可以这么冷漠,这么死板,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见月现在想起来,他看向玉涣带有愤懑的目光,玉涣该是不懂的。
而那时玉涣眼中的挣扎着的复杂神色,他也是不懂的。
含翠死在了它怀中,瞬息之间连躯体都消散而去,融入一缕光中。
生命骤然消逝,见月跌坐在地,他只觉得痛。
他倒在紧闭的大门前泪流满面。
“对不起。”玉涣蹲下来,用仙气扶他起来,“对不起。”
他哭的不是玉涣不开这道门,他哭的是轻飘飘的死。
这是他第一次失去。
“我和小翠一起长大……它好乖,讨人喜欢,”见月捡起地上的一根羽毛,“你没听过它唱歌,也没看过它在空中飞翔……”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初次尝到分别的少年人将满腔的悲痛全都倾泻出来,也不管旁人该不该来承担他这份难过。
“对不起。”玉涣静静听着他吐露心声,“我……”
“月月?”惊鹊从南天门上来,刚要去摘星殿找见月,途中就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一看,“怎么了?”
“呜呜……惊鹊,含翠它……”
惊鹊走过来牵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安抚道:“好啦,含翠在天界待够了,去体验别的地方的生活。”
“或许还是只鸟儿,或许它想要当人呢?”
“不难过,我回头再寻一只好鸟儿送给你。”
“我的喜鹊叫蝉鸣,你的灵鸟就叫山前好不好?”
见月被哄好了,愤愤道:“这个名字不好听!”
“我还能见到含翠吗?”
“可以啊。”惊鹊拉起他的手,向玉涣点头示意说,“打扰欲神了,我们先走了。”
惊鹊的眼里也有深沉的色彩,二人一对视,彼此都懂了。
“好。”
“它若转世入凡,我便带你到凡间找它去。如若没有,他就在风中,在云上,想你了便入你梦里。”
……
后来收到的灵鸟山前通体雪白,也是活泼好动的性子,却让人瞧出些清冷的劲儿。
见月在秋风中回神,忽然明白了玉涣的未尽之言。
他想说的也是“我再寻只灵鸟送你”吧。
他未将话语说出口。他本不善言辞,不欲辩白,连那些惨烈刻骨的往事,都被他完完好好地收藏着。
人只见他和善中透着冷淡的躯壳,不知他心中空荡荡的背后,是数不尽道不明的磨难。
少年郎意气风发,偶尔莽撞失礼也无妨。见月被呵护着长大,哪怕是缺失了恣意少年时光的玉涣,也在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照顾着他。
或是碰面时的温和一笑,或是困局中伸出的援手……和有意无意的纵容。
这秋风吹在人身上,怎么还怪暖和的。见月想。
裴庭玉也如此想。
因为他在窗外看见了迈步而来的谢翌。
多少受见月愉悦的心情所影响,裴庭玉笑眯眯地看着谢翌进来。
“陛下。忙完了?”
谢翌大步走进来,也不拘礼数,径直坐到裴庭玉对面。
窗外渐见夕阳,柔和的暖光撒在裴庭玉身上,敛去了他孤傲的锋芒与刻薄。
“晚上一起用膳呀。”裴庭玉喜欢他这样专注的目光,特别是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谢翌先应了,又说,“我做了一个决定。”
“嗯?”
“东滦隔着水域把手伸到了我东南地界,而东北与其仅隔山脉、又曾是前朝温家盘踞地。”谢翌深沉地看了裴庭玉一眼,未说明的话全都蕴藏在这一眼中,“我打算亲自去到东北。”
“无异最好,倘若东北有异,我正好让表哥派一队强锐暗中布守。”谢翌罕见地流露出些许精明的算计神色,“对往后的战局也有帮助。”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裴庭玉一句“倘若东北镇守大将真有异心,将你暗中杀死在他地界,朝廷如何?天下如何!”被他这句邀请生生堵在喉咙里。
“咳,”裴庭玉清了清嗓子,思路断了片刻,又找回理智,“必要但不妥,我去即可。”
“朝廷现如一盘散沙,你是定海神针,断不可贸然动身,否则必有大乱。”
“让它乱。”谢翌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裴庭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着谢翌,笑了起来。
“好。”
“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