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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愿君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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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涣跪坐在地,看了一夜。
翠鸟不会再飞起来,他的生命中也不会再有任何明动的色彩。
听到响动,玉涣挣脱回忆,于氤氲水汽中睁眼。
池底的锁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他的手腕。玉涣浑然不觉,淡然地站起身来。
身上的水珠蜿蜒而下,无声地落了回去。
玉涣挂上他温润有礼的笑,抬头望来人。
“玉帝。”
玉帝是稀客,玉涣唯一一次见他来断欲宫,还是玉望走火入魔的前夕。
“失礼了,您随意坐。”
玉帝看向眼前沉静俊朗的青年神君。
这孩子好像从小就这样,沉闷稳重,听天命,听安排,从不说自己要什么。
或许有过吧。
他眼中的丁点光辉,都被命运消磨殆尽了。
小欲神头回引起他的注意是在少年时。
那日他同王母自花园散步回来,路过诛仙台。
他倒没仔细看,王母奇道:“里头是哪位小神仙,怎么面生得很?”
“近来并未发配哪位……”玉帝话还没说完,只见里面的身影往下一跳。
玉帝隔着老远把人捞起来,快步走到诛仙台旁,怒道:“你是哪个宫中的小神仙?诛仙台不是儿戏,跳下去,仙身尽灭。”
少年人还想伸手去抓些什么,没抓到,手反而被灼了一下,他面不改色,见来人要来碰他,又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玉涣左手捂着伤手,朝玉帝略行一礼,说:“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是断欲宫欲神的徒弟玉涣。”
“玉望没告诉你这是个什么地方?”见玉涣不把这当一回事的样子,玉帝皱起眉头,语气略重。
“玉涣知道。”他轻轻垂下眼,恋恋不舍地看向已经消失不见的怨气,“师父说,天命亦有尽时,生死再平常不过。”
“在神位,职责在先,致死如此。”
王母娘娘这时走进来,心疼地想要拉住他的手,又被他避开了。
“多谢玉帝王母关怀,玉涣感激不尽。”
他只有那么点大,眼中却比什么都平静,连生死都激不起波澜,还有什么能牵动他的心?
“只是师父交给我的事我未做好,现下……”
“诛仙台上灼成的伤仙力无法修复,”王母叹息一声,“你先随我回宫,待伤好再行事不迟。”
右手果真使不上力气,玉涣抿着唇被带走。
玉望来接人的时候玉涣正泡在疗养池中。
池中水比断欲池灵活温软许多,缓缓流淌着,散发着无限生机。
“师父。”玉涣坐得笔直,看起来并无大碍。
玉帝三两句交代了,玉望先笑着道了谢,看向玉涣。
“怨气追到了吗?”
“没有,它从诛仙台下逃了。”
“那就去人间追。”玉望的声音淡到没有丝毫的起伏,“你慢一刻,怨气便多祸乱一刻。”
“伤及更多的无辜,你觉得这对吗?”
“不对。”玉涣坚定道,“玉涣这就去。”
“诶!”
来不及阻拦,玉涣一溜烟就飞起来跑了。
王母看着玉望,久久无言。
“……他右臂受诛仙台所伤,几乎不能动弹。”
“娘娘仁爱。不过欲神素来无情无欲,只能以职责二字约束禁锢,否则难担大任、易入歧途。”
“来日他会是一位好欲神。”玉帝揽过爱人的肩膀,“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玉望抬头望九重云霄,“我宁愿他是最后一任欲神。”
昔日的少年人也是这般平静,他不在意摆在他面前的是什么处境,使命若在,纵使是刀山火海,他不惜献出生命。
更别说是其他的一切。
玉帝没有坐,他走到青年人面前,不再看他。
“凛冬身上怨气有异,你应当有所察觉。”
“是。能够啃噬横秋前辈的心智,如今又附身到凛冬上,致使他走火入魔,不是寻常怨气。”
聪明如玉涣,见到玉帝那一刻,他就猜到了接下来的路是怎样的。
他坦然受之。
“那是‘心魔’,是魔气的核心。”这其中应该有很长一段故事,但是眼前的人是玉涣,无须同他多讲些什么,把事实后果摆在他面前,他便知道该如何做了,玉帝略微停顿,简略道,“我们不能让它流落人间,更不能让它落入魔族手中。”
玉涣了然点头,笑问:“我应该怎样做?”
他的笑中看不出半分勉强,不说勉强,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色彩。但倘若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玉帝,换做是任何一个知晓他身世的人,都会为这样的笑而动容心软。
玉帝不会。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连着天界数百位星子的平衡稳定。
“若凛冬湮灭,纵观情神七位,唯你可担此大任。”
怨气如此强横,连恶神都奈何不了,除了玉涣,要谁来堵这一个缺口?
多情柔软的爱神见月、仗义重情的喜神惊鹊、温婉坚强的哀神青蘅,还是本就深受其苦的怒神、惧神……?
还是南天情神之外的诸多星宿、神君?
玉涣太明白这个道理。
“只有你可以战胜它。心有牵挂之人具受其蛊惑,你不一样,玉涣。”这话说出来残忍极了,玉帝余光看到平静无波的断欲池水,只觉得玉涣人如此水,“欲神无情欲,内心强大,无孔不入,除了……”
话未说完,玉涣已经懂了。
“我明白。”他站在池水中央一动不动,仿佛自己要割舍的,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身外之物。
“恶神气数已尽,你必须早作打算。”
玉帝迟疑片刻,还是将话说尽了:“你本可以在忘渊就了结它。”
“可你心动了。凛冬出的手,他执念深重,不是心魔的对手。”
断欲池水突然翻涌而上,掀起波浪,像刀锋像剑气,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
死去的翠鸟,无奈走火入魔的凛冬,这一切血淋淋的现实都在告诉他,他的每一次动心,都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就该孤独,身受禁锢,该无情无欲、斩断一切的不利因素。
犹豫,不忍,迟疑,种种刻在骨子里的教训粉碎了他干涸的心中历尽千辛万苦冒出来的新芽。
耳边响起横秋狂妄的笑,眼前浮现醉酒的师父疯狂的行径。
他快要被风暴吞没了。
但他不能倒下。师父的教诲仍在耳边,他自诞生始就被架在了这样一个位置。他不曾反抗,也不能被淹没。
他身后有千万人,有整个世间。而他身前……
只有见月而已。
这对见月太不公。
“我不会忘记见月做的一切,但我知道该怎样做了。”
风浪平息下去,玉涣始终平静,连呼吸都未乱一寸。
他清醒,也心狠。
玉帝缓缓点头,抽出他下凡前交出来的半数仙力。
“您留着吧。我仍会下凡,会到他身边去,纵使我对他没有情感。”玉涣拒绝说,“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玉帝愣了片刻,再次点头,把锦囊收回去,又说:“如若这次心魔得除,你与见月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阻拦。”
玉涣没有应这句话。
所有联系都烟消云散了、被他亲手斩断,迟来的承诺和爱,又有什么作用?
“我会尽快调整状态,您请放心。”
玉涣从来就没有想过可以和见月有一个怎样完满的结局,见月这么好,他能够继续做他逍遥快活的小神仙就够了。
而他,不会爱人,也不配让人真心相待。
玉帝走了,玉涣合上眼,浸入断欲池中。
熟悉的痛感蔓延上来,有什么正在被抽离。
断欲宫中绿植被毁后、栖回送来的小狐狸被他送走之后、翠鸟死后……所有他曾动过“念头”之后,他都是这样浸入池水之中。
那一片白茫袭来,玉涣不避不退。
他看见见月。
他专注地看着见月,看着他一袭火红的衣摆,逐渐消散在空茫中。
如若不是那日,他穿着这样火热的衣服误闯断欲宫。他二人之间,本就该无甚牵连。
是他错了。
玉涣未曾挣动,池水也温顺得很。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样的平静中被抹掉了。
池边的小花也在不知不觉中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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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玉涣茫然醒来,看着冰冰冷的断欲宫。
他回想了过去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楚。
他该去看看凛冬,看有没有法子为他分担一些怨气。
他清晰地得出这一结论,跨出断欲池。
踏出去之后,眼前忽然闪起了一缕微光。
他没来得及换一身干净衣裳,停在原地,等微光凝聚成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还是他的笔迹——
“愿君平安”。
他猛地一愣。
谁?谁愿谁平安?
封锁的心中似乎有什么在挣扎,但这一点点微弱的不适被他很快压下去。
哦,对。是同僚见月在凡间渡劫。
他答应祝他一臂之力。等抽出空来,是该下凡看一看。
玉涣拿下纸,随手放在池边,给自己变了身衣裳,迈步向前。
无端起了一阵风,轻飘飘的纸片被吹落到断欲池中。池水骤然惊起波澜,瞬息之间,纸上的黑字化开,连同着纸张,一起淹没在池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