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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唯一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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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玉涣应了。
他收了除恶剑,看着在原地失神的凛冬。
“天命如此,强留只会酿成大祸。”司命在另一边絮絮叨叨地走来走去。
风平浪静,可见屋外白茫茫的云海。
“玉涣,你要记得前车之鉴。”司命终于站定,直勾勾看着他,“而凛冬将剑交与你,就是将性命交付在你身上。”
前有玉望强行将师父的魂魄留在人间,后亲手斩杀无数次。这教训刻在玉望骨子里,又强加在玉涣身上。
所学、所见,既往的所有经历都在清晰地告诉玉涣。
他知道该怎么选。
他可以杀师杀徒,铁面无私,和他相关的人,他都可以将公理道义摆在最先,而后才是生死。
可他面对的,是惊鹊死死护着的凛冬。
玉涣不前不退,手中剑迟迟不递出,成对峙之态,和司命,也和凛冬。
“鹊儿……别……”
“别拦。”
“杀了我。”
黑气有消退之势,凛冬眼中的仇恨与疯狂尽数褪去。消耗了太多心力,他几乎要栽倒下去,被惊鹊及时扶住了。
玉涣将剑收入鞘,还回到凛冬身前。
他不说话,但惊鹊已经了然了。
他把选择递给了凛冬。凛冬选赴死,他可以一剑了结他。
他若选择把剑交给惊鹊,如果出了什么事,玉涣也愿意一起担着。
“凛冬……”
为什么,困苦的人生中总残留着那么点希望呢?
这样明亮的色彩,看似生生不息地跳动着,却是无时不刻不在引诱着人飞蛾扑火。
可是,谁又甘心放弃这丁点的火光呢?
那是他们在长夜里跋涉了千百年见到的唯一的光啊。是他们在丑恶的仇恨与欲望中,见到的唯一色彩。
回到断欲宫,玉涣才卸下所有稳重,强行引走的黑气现在冒出来作妖,他扶住门框,定了定心神。
他迈向断欲池。
心中杂念太多,如坠早春夜晚里的湖中,水波翻转,冰冷刺骨,冷意往骨子里灌,湖水往口鼻中涌。
有生的希望,岸边甚至有芳草的清香,却又沉重得让人难以挪动。
玉涣站在池边放空了一会儿,迈步下去。
瞬息之间,迎来的根本就不是温柔的湖水,而是汹涌的波涛。
湖水灌入骨,而波涛是一下一下,要断他的念想,折他好不容易显露出来的,那么一点儿的,鲜活。
玉涣从来就不是软弱的人,做下的决定,下定的决心,绝对不会反悔。前面是艰险,是危难,哪怕是死,他都能坦然面对。
但见月不行。
今日稳重的惊鹊难得失控,见月只会比他更心痛。
他可以孤身赴死,死在断欲池,死于断欲剑。但绝不能允许见月和他一起去死。
见月才是天上月,是最圆满的那轮。是枝头上的新芽,还是最嫩的那一寸。
玉涣轻笑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挑衅,池水和黑气同时躁动起来。
混沌之中,玉涣想起了小时候有短暂缘分的一只鸟儿。
那是一只翠色的鸟,小小的一只,不知道是怎么跌进断欲宫里来的,玉涣见着它的时候,他就摔倒在宫墙后,似乎折了翅膀,“啾啾啾”地乱叫。
小玉涣手足无措地观察了一会儿,决定把翠鸟捧起来。
他想方设法,施了刚学会不久的治愈法术,却不见翠鸟好起来。
“啾啾——”
翠鸟叫得弱小又凄惨。
玉涣捧着它去摘星殿找爱神,摘星殿中多奇珍异兽,栖回前辈一定有法子。
到了摘星殿,却又被仙人告知,栖回前辈下凡办事,不知何时才回。
小玉涣不再认识其他人了,只能回了宫,跟小翠鸟面面相觑。
手上的触感是柔软的,温热的,但玉涣面色不好,先前因为那只小狐狸,吃了太深刻的教训。他想松手,可是翠鸟太弱小了,经不起摔。
断欲宫没有多余的土地了。玉涣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花坛干裂的土地上。
他下过凡,见过鸟,难道是要和凡间一样,给他筑个巢,好生养着?
他凭着自己的想象,化出一团四不像的“巢”,将翠鸟移进去,又引了些水来给它喝了。
它太小了,玉涣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生命。
恰好玉望也忙着,玉涣有了养鸟的空隙。
虽然每次都压抑着心里强烈的不适,玉涣公事公办地喂鸟,但还是生出了丝缕的羁绊。
后来翠鸟叫得好听了,“啾啾啾”的欢快声音,不论他在空旷的断欲宫中做什么,都能听到。
翠鸟被他喂得胖胖的,但好像还是不能飞。
它乖得很,定时给它喂些吃食,它就能高兴地唱出歌儿来,也不占地方,在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
玉望回来了。
小玉涣提着心,向师父如实禀告了翠鸟的事情。
玉望冷眼看着窝里的鸟,又瞥了他一眼。
玉望将鸟拎起来,举高,再松手。
“!!”玉涣生怕它要摔下来,几乎做好了要去捧的姿势。
翠鸟下坠了片刻,就自己振翅而起了。
他扑腾着小翅膀,飞到玉涣面前。
“灵鸟天赋极高,哪有不会飞的?”玉望再不多看一眼,倒是没有苛责,他转身离去,一边说,“既然是无意捡的,就放生吧。”
玉涣点点头,将翠鸟送出门外。
“走吧,去你的天地。”
他仰头看着长大了一点的鸟儿,第一次对它说话。
放走翠鸟,玉涣面色如常地回来把巢收了。
玉望回宫渡厄,玉涣回避在房间,因此闲下来。
后几天,他时常想起那只漂亮的鸟儿。
它有那样美丽的羽毛,舒展开来的时候,可见生命之美。
玉涣提笔将它画了出来。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想到,几天过后,翠鸟还会找回来。
喂鸟变成了他的习惯,就算知道鸟不在了,到那个时辰,他都忍不住过来看一看。
再见到这点翠色,玉涣愣在原处,心情复杂。
他恐惧与动物接触,不愿建立亲密关系,而翠鸟的到来又让他惊喜,甚至有些雀跃。
“啾啾!”
几日不见,它好像又长大了一些,轻盈地在他眼前转圈圈。
玉涣给它喂水,晶莹的水滴不小心蹭到它光滑的羽毛上,形成圆润剔透的珠宝。
玉涣看了它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出去。
隔几日翠鸟又找了回来,它好像变聪明了,专门挑着玉望不在的时候来。
好像他能感知到玉涣的情绪,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它来去自由,时常不经意地出现,给他惊喜,又走得无声无息。玉涣也不管它,只是动了想要保留这点难得的翠色的私心。
还是被玉望抓到了。
玉望一手抓住了仓皇逃跑的翠鸟,摆到玉涣面前。
“断欲宫欲望重,不是什么好地方。”他难得和玉涣解释几句,“玉涣,你没办法护它周全,就得亲手斩断所有羁绊。”
“畏手畏脚,犹豫不决,是欲神大忌。”
他撒了手,冷漠道:“让它走,且永远不要出现。”
“我……可以把它送给栖回前辈吗?”
“这是你的事情,一切后果也由你承担。”
栖回收下了这只难得的翠鸟,还笑着同玉涣说,可以时常来看。
玉涣死了心,逼着自己忘记这点“习惯”,忘记翠色的一切。
他每日完成工作,修习,看书,过着再枯燥不过的生活。
翠鸟又来了。
玉涣想赶它走,无意中看见桌上被叠得齐整的纸张有突出来一角,他抽出这张,看见了自己画的翠鸟。
随它去吧。玉涣想。
不知是不是生出来感情,翠鸟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玉望见了,没再说什么。
直到某个深夜,玉涣被凄厉的叫声惊醒。
他循声而去,看见一只黑色的鸟,在断欲池上空,似乎是在与池水搏斗。
走进了,怪鸟突然扭过头,疯了似的朝他啄过来。
玉涣弯腰避开,就着池水的微光,他看见了它头顶的翠色。
他通体变黑,瞳孔大而诡异,一下没啄到,又向他冲过来。
“翠……”玉涣伸手试图安抚,却被鸟狠狠啄了一口。
指尖剧痛,流出血来。呆愣间,怪鸟冲着他的眼睛飞来。
玉望一手把玉涣拎了过来,避开了横冲直撞的鸟。
“师父……”
玉望把他扔地上,又丢下一把匕首。
“如你所愿,它沾染了欲望和怨气,入了魔。”
匕首闪着寒光,看似轻巧,对玉涣来说却是有千斤重。
玉涣的手在发抖。
翠鸟还在发出尖锐的叫声,与先前的轻盈婉转全然不同。
像催命符,也像是刀,在玉涣身上,一道一道地割。
“杀了它。”
玉涣摇着头,往后缩,却是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他的双手不受自己控制地握住地上的匕首。
翠鸟在攻击他,撕扯他的皮肉,将他咬得鲜血淋漓。
翠鸟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只怪物。
“玉涣,你记住了。心软只能带来更加惨烈的痛。”
玉涣死死咬着牙,试图止住向前伸去的手。
“不……不……”
“噗”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随后是物体坠落的声音,再是匕首掉落在地的声音。
“不许哭。你种下的因,这便是你的果。”
玉涣眼眶发红,他看着地上流血的翠鸟。
流不下一滴眼泪。
玉望离去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翠鸟的惨状,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