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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永不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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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忘渊秩序的,还能有谁?
只有方思莹带进来的“戚伏山”啊!
故事中的人——玉望的前身。
见月悲愤交加,胸口剧烈起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谁?”凛冬皱眉问。
玉涣回到见月身边,神色不变,好像说的是与他无关的人:“戚伏山,师父的前身。”
对上见月,他平淡的眼中试图掀起什么波澜,但他做不出来——他确实平静,即便遭受如此对待的换做是他,他也会果决地榨干自己的价值。
可见月不同,见月有情,费的是真情实感。
玉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只说:“月月,你累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身边人的薄情寡义就像一柄柄利剑,将见月多感的心架在那里,让他动弹不得,只余难过。
一时间见月甚至以为,他这样多情,才是错的。
“师父已经死了,他致死痛恨这样的虚伪行径。”见月一言不发,玉涣轻声解释,“他若是在,不会允许师娘与一个假的戚伏山在一起。”
玉望高风亮节,在欲望中横行,他受欲望折磨,又不甘于欲望,他抗争致死。
这些见月清楚。
可是强大的玉望也好、横秋也好,玉涣凛冬也好,都不过是天庭达到目的的兵器,漫长的孤寂岁月里,他们当真不会难过吗?
“玉望死了,就让他安心的去。”凛冬沉吟半晌,终于开口,“就像他拼死杀横秋,他不会愿意荒唐地活。”
在场四人都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可他三人都不动,无声地把选择交到见月手里。
而他又能怎么选?
方思莹和戚伏山,做美梦的资格都没有。
“若不如此,思莹的魂魄亦散于忘渊中。”淮声长叹一句,“月月,事已至此。”
见月抬起头,眼里泛起泪光。
他看着散开站着的淮声和凛冬,又看着面前的玉涣。
这里边,他与上一辈的情分最浅,他做什么选择?最痛心的,本就不是他。
只是他们极力克制,在大义面前,不在意这点私情而已。
玉涣受伤、受欲望的侵蚀,受怨气的折磨,这些统统都无所谓,只有看到见月这样无助又无奈的神色,才让他动容。
“月月,抱歉。”即便动容,职责禁锢着他,刻进骨子里的道理让他舍弃心中微妙的不适,“我知道你无法动手,你休息,我来。”
玉涣对他二神略一点头,飞身而去。
见月追了上去。
受伤虚弱的玉涣飞得甚至没有他快,见月先一步找到在家中执笔作画的方思莹和戚伏山。
戚伏山画了一副方思莹,两人正凑在一起,戚伏山说了句什么风流话,惹得方思莹娇嗔连连。
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场景。如果戚伏山不做欲神,他们必定举案齐眉。
像所有寻常夫妇一样。
见月哽咽了。
玉涣轻轻将他拉到身后,独自走到屋内两人面前。
“师父。”玉涣带着玉望教出来的最妥帖的微笑,端正地跪在他身前。
见月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他飞快走过去,跪在他身边。
屋内的温情骤然消散,爬上蚀骨的冷意。
戚伏山收了手中的画,牵着方思莹的手,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位是?”
“您来日成欲神,掌管七情之一,渡人间苦厄。但您已然身死,此时,是遭人设计造出来的虚念。”
“思莹师娘执念过深滞留人间,化作鬼,您——即是师娘执念所化。”
“一派胡言!”戚伏山拂袖避开他二人,听到如此无礼的话,他的言辞也激烈起来,“我与思莹安稳度日,并不识得二位,你们找错了人,请回吧。”
“您与师娘幼时相识,是青年竹马,又于上元灯节定情,您赠师娘亲手磨的翠玉簪,每年灯节都赠师娘灯一盏。”
“您与师娘同在书院读书,一同溜到闹市中买糖人。有时往城中莲花池旁一坐,看云起日落,蜻蜓低飞。”
听着玉涣平静的描述,见月忍不住抬头看年轻的戚伏山。
不同于刚上任时的锋芒毕露,也不同于做玉涣师父时的疯狂又克制。
从凡人戚伏山身上,看不到一点玉望的影子。
他对酒当歌,少有凌云志,博古通今,心怀天下,也怀有自己的小家。
“您从未与师娘成亲。在任期间多有建树,担起了欲神之责,但您负师娘最深。”
“伏山,我们不听了……”方思莹似有所觉,玉涣口中的未来太残忍,她不想再听下去,“好不好?我们睡觉。”
“屋外从不天明,在这里的生活一帆风顺,要什么有什么——因为它是假的。”
玉涣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像清晨山寺里传来的低沉钟声。
“好。”戚伏山应了方思莹,他安抚地把她拢进怀里,“不听了。”
这样的结局,见月私心觉得庆幸。
“您爱师娘,即便是在任期间,也常常下凡见师娘。您希望师娘幸福快乐,您为此痛苦,也为此疯狂。”
“您至死深爱师娘。”
方思莹停下步子,她转头看自始自终都平静的玉涣。
“我开始信了。伏山,”她甚至有些欣喜,“他说你至死爱我。”
“要继续听吗?”
“如果是真的……我想看,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是如何度过的。”
“我可以给您看。”玉涣一抬手,仙气散出,飘到他们面前,展开一层浅淡的画卷。
那是他的记忆。自他见玉望死,至玉望魂飞魄散。
见月频频探头,心想:我也想看。
玉涣顾不上了,这似乎又耗费他许多仙力,他闭目养神。
见月垂下头,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仙气渡给玉涣。
“请起吧,我现在不是玉望,你们不必跪我。”
这段记忆很长,见月和玉涣在后面站着等他们。
见月忍不住去概括玉望苦痛的一生。
他先是割舍了自己的爱人,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友人,他注定孤独,因而杀了横秋之后,断绝了与任何人的往来。后来他开始与欲望周旋,欲神不宜喝酒,他时常将自己喝醉,又在欲望都包裹中守着那一刻清明。
他游走在刀刃上,没什么能阻挡他的一意孤行。
他严格培养玉涣,亲手磨掉他所有的情感,把他教成履行职责的剑,如此便可不动心、不心痛。
他处处受制,活得荒唐又糊涂。上天给了他爱情和友情,又以更加惨烈的方式收回去。
他不仅一无所有,还遍体鳞伤。
就连死后——还要被挖出这点零星的残念,要他直视痛苦,让他牺牲、做选择。
永不安宁。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见月愤恨望天。
他们维持三界平衡,为人间公道献身,谁又来还他们公道?
玉涣安静地闭着眼,戚伏山和方思莹安静地看,没有人能给他这个答案。
“不看了,伏山。”方思莹痛苦地闭上眼。
她心痛地抱住戚伏山,抬起一只手要蒙他的眼睛。
“你怎么……这么辛苦啊。”
画面戛然而止,从一片白,慢慢变成了一片黑。
玉涣将与横秋相关的一切在他们面前铺开。
“有人利用思莹的执念引她来这个地方,从而诞生了我。”戚伏山看了来龙去脉,更多的细节不想再看,他擦了方思莹的眼泪,“莹莹。”
“对不起。”
“我让你难过至此,对不起。”
方思莹泣不成声。
“别哭。我听你的。”戚伏山将她抱得更紧,语气里透着些笑意,“你爱虚假的我吗?”
“我爱你!不管是怎样的你。”
“在我这里不行。我没办法允许一个虚假的、似人非人的东西与你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粉饰太平。”戚伏山缓缓道,“但这是你的最后的执念,我听你的。”
方思莹无助地哭了一会,抬起头吻他。
“月月,我们先出去吧。”
已经知道——或者说早就知道结局,玉涣如此说。
见月难以从悲伤的情绪中出来,他木然地跟着玉涣走。
“快结束了。”玉涣轻轻地安抚他。
意料之中,玉涣和见月带着戚伏山和方思莹回到了恶泉。
“要怎么做?”
戚伏山自始自终都表现得很平静。
阅尽世间沧桑离散,回到原点,他还是如清泉,如良玉。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是方思莹心目中的戚伏山啊。
被束缚住的横秋猛地挣开,又被除恶剑一剑定住。
“哈哈哈哈哈!”横秋疯狂地大笑,“太可笑了!方思莹…玉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死后不得其所,还要献身。”
“有谁记得你们吗!?哈哈哈哈哈不过是棋子,你们都是!”
没有人再堵他的嘴,好像也只有他,能把这些苦难,酣畅淋漓地骂出口。
带着其他人的那份。
在他疯癫的笑中,淮声继续说:“冥界已经派人来了,黑白无常就在外面,恶泉连通外界,玉望……”
“戚伏山。”他改了个口,“你跳下去,且必须心智坚定……”
“我知道了。”戚伏山笑着看方思莹,“没有人会比我更想你快乐和自由。”
“莹莹,往后无我。但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