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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死局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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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渊来者不拒,却也经不住如此折腾,二位仙君何必为难我?”
横秋苦笑着浮现在黑泉之上。
“许久不见除恶剑,竟在欲神你手中。凛冬他如何啊?”
横秋跟个没事人一样落在他们面前,还跟他们拉家常。
见月质问他:“你是谁?”
“忘渊横秋,不是早同爱神做过介绍了么?”
“我不信。你与玉望、栖回前辈有何渊源?”见月再次发问。
玉涣沉默着收了剑,见月总是如此,即便知道所面对的人绝非良善,也执着地要听他的分辨,从而推出其中苦衷。
其实人间执念千千万,哪又有那么多的不得已而为之?
他要问,要弄清楚。他把人情的丑恶拆开折碎,要从中拼凑出哪怕一点点的真心。
而玉涣半点不在意什么真心假意,在他眼中只有是非对错。
见月想做,他便由着他去。
哪怕结果不如他见月所愿呢。
“你们见了石壁上的记忆?”横秋半惊半无奈地叹了一句,“玉望人不在了,这点执念,居然存留至今。”
“既然你想听,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神仙岁月漫长,多归于寂寥。诸神各司其职,天庭常年平静无波。
恰逢南天情宫里新神上任。玉望舍弃了心爱之人,受前欲神所托,上天庭来做这清心寡欲的神仙。
他心中憋着气,锋芒对外,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刚上任不久的横秋看不惯他这般行径,二人在共处一事时两看生厌,打了起来。
闹得鸡飞狗跳,打得两败俱伤。
好脾气的栖回出来劝架,劝到——把两人都骂了一顿。
栖回也正年轻,处事温和,从未见过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三人就在一场闹剧中结下了不解的情谊。
又过了一些时日,凛冬诞生了。
出现两颗恶神星可是天界的奇事。
身在其位,知其艰苦。横秋年长,是兄长,他刻意将凛冬与恶神隔绝开来,从不与他提及相关的事。
自从当了“兄长”,横秋似乎沉稳许多,他把玉望也当弟弟,尽管玉望本人并不承认。
说起南天“四杰”,也许常年在位的星君还会记得他们带来的激扬与明亮的岁月。
他们天赋高,在修行路上几乎是平步青云,做事稳重妥当,又意气风发,时常举酒对月,抒鸿鹄志、做快活仙,其自由畅意,让沉寂多年的诸神纷纷动容,也给天界添了不少活气。
或结伴而行,或各自闪耀。人人都道这是南天最好的机遇,他几人各司其职,必将创造段段佳话。
他们确实度过了很长一段安稳岁月。在各自的神位上,他们游刃有余,将所辖之处治理得井井有条,从未生出风波和动乱。
直到横秋在栖回口中,得知了忘渊一事。
玉帝最先找的是栖回,因为栖回仁善、博爱,体察人间疾苦,愿将满腔爱意挥洒,福泽众生。
爱神栖回成人之美,真心待人,这样冰清玉洁的心,何以在怨气之苦海浮沉?
玉帝选中的不是栖回,而是借栖回的口,引横秋入局。
欲神玉望心气高,最见不得虚假,而恶神双星在位,不是他、便是凛冬。
横秋托栖回瞒下此事,孤身去找玉帝。
忘渊存怨气,一可遏制三界除不尽的怨气、减轻情神负担,二来不强求、全凭入渊者心意,可了却可怜人心中执念。两全其美之事,如他可以担此大任,可致三界太平。
也使得恶神、欲神不用时时以命与怨气相搏。
他是兄长,他想凭一己之力,为在意之人遮风挡雨。
“离开?你要去哪?”
面对玉望的质问,横秋无所谓地笑笑,说:“神仙当腻了,凛冬也这么大了,该让他来吃吃当恶神的苦。”
“我嘛,我要去人间快意逍遥了。”
“横秋,你别骗我。”凛冬皱着眉看他。
“不骗你。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勉为其难……”
“不。”凛冬无忧无虑成长至今,自是知道恶神身上担有多大的职责,知道横秋是如何负重前行了这么些年,“我可以作恶神,但你…即便是不入凡,你也是自由的。”
“我想去人间。”横秋认真地看着他们,“你们也不要来找我。”
“谁找你?你愿意抛下就抛下。”玉望愤然起身,“再也不见就是了。”
栖回轻轻按住气愤离席的玉望,笑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分离齐聚皆常事,有缘自会再相见。”
“再喝一次酒吧。”
当时的玉望心中有疑,否则也不会在多年后杀到忘渊,为他的隐瞒和隐忍而愤怒,试图把他带出忘渊。
当时的凛冬有预感,否则也不会默不作声地接过恶神的重担,带着横秋的那一份,坚定前行。
“所以到了今日,你们在忘渊见到了我。”横秋以此结束了这段遥远的、被掩藏在岁月里的故事。
这个故事并不完整。
“玉望前辈来找你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啧,”横秋意味不明道,“你这爱神倒是多疑,不似栖回,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别人说当日若是他来,便不会有这许多了,他便真信,为此愧疚多年……”横秋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何必呢?”
昔日南天四杰,今日天涯两隔,各不相见。
曾经有多意气,结局就有多落魄。见月隐有所感,等着横秋继续说下去。
后来又过了多久?横秋不记得了。在忘渊的时日,总是漫长的。
初来忘渊,他确实能轻而易举地维持秩序。怨气虽多,却也是零零散散没有灵识的玩意儿,他心不动,自坚如磐石。
只是在黑暗中孑孓独行时,总会想起与玉望他们快意江湖的时光。
横秋曾是恶神,见过人间诸多苦恶,心中有恶,因而能在怨气中来去自如。
那丝恶念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它日日夜夜缠在横秋身边,翻来覆去地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在谷底、不见天日?为什么独临深渊、惶惶不可终日?
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被世间遗忘的角落?
他也曾是天之骄子,有着远大的志向与追求啊。
他看入忘渊者个个选择遗忘,个个在粉饰出来的假象中幸福美满。
而他不愿遗忘。
即便是立于方寸之地,入目皆为怨恨与虚妄,所有的念头都在漫长的岁月里黯然失色,直至烟消云散。无法抒发的志向与思念,都化作他在洪流中恪守本心的力量。
他可以逆流而上,他致死逆流而上,做出污泥而不染的莲。
画面在见月眼前铺陈开来。
长年累月积攒的怨气似乎生出了意识,把横秋锁在团团黑气中。
它们折他的傲骨,吞噬他的仙气与记忆,将他碾作尘土。
它们鞭打他的身躯,刺穿他的灵魂,让他受尽折磨与苦楚,让他虚弱、消沉,让他在剧痛中生不如死。
玉望是这时候来的。
他看着潦倒的横秋,再次拔出了断欲剑。
“我上次就该杀了你。”
时隔多年,玉望的身上少了许多的烟火气,变得冷厉无情,像被人束之高阁的玉玺。
而横秋深陷囚笼,再见故人,眼中已无半分神采。
“不能杀我。”他挣扎着从黑气的束缚下坐起来,“怨气与我融为一体……”
他艰难地说着,一字一句似乎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我不死……”横秋说几个字就要皱眉挣扎一会儿,似乎在和什么做着撕扯,“才能控制……”
“那你是什么。”玉望冷峻地看着他,断欲剑轻易贯穿他的心口,“怨气的容器。”
“你甘心吗?”
好不容易坐起来的横秋被他一剑钉到地上,横秋咳了几句,嘴角溢血。
“还是心软了啊,玉望。”
“不是恩断义绝,再也不见吗?”
黑气涌过来,把断欲剑逼出去,又聚拢到他的胸口处。
“横秋。你已经不是个人了。”
“事已至此,我出不了忘渊,怨气也出不了。”黑气刚给他止了血,又如附骨之疽一般缠在他身上,汲取他最后的生命力,“让我烂在这里吧。”
玉望一气之下,断欲剑掀起一阵狂风,这次是不偏不倚,直指他的心口。
却是没落下去。黑气给他挡住了。
横秋精疲力竭地受黑气摆弄,气若游丝道:“你,我,为人渡厄,心中总有负面情绪。”
“忘渊对你影响也大,你…不要进来了。”
玉望发难,引着断欲剑把他周身的黑气斩得稀碎。在仙气的逼迫下,黑气节节后退、溃不成军。
他将横秋从黑气中夺了回来,横秋却执意拒绝他的帮助。
玉望脱力,断欲剑失去牵引,径直下坠。
“哐”的一声,断欲剑砸到地上,在空旷的黑暗中,还有回响。
横秋将玉望送离了忘渊。
虚影散去,连同他们最畅意的时光,一同消散在这片浓重的黑中。
“如你所见,我与忘渊已为一体。”横秋垂下头,不再去看那片残影,像是彻底割舍了这一切,“死局不得解。”
寂静无声中,见月直视这个悲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