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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确有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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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喜欢我。”玉涣停顿一下,冷硬道,“我必须与你说清楚。无论在我面前的是谁,我都不会轻易下杀手。”
“月月,我无法回应你的一片真心。我感知不到。你就做你想做的,好吗?”
“玉涣,你不欠我什么。”见月自己抹了泪,站起来,“我欠你的。”
“不。”
见月无意与他争论,他很笨,也胆小。遇到问题就本能地想逃跑。
站起来后视野开阔,这才发现所在之处也并不是什么穷山恶水,忘渊没有生命,四处却有散开的暖光。
像天上调皮的星子到凡间嬉戏,又像缓缓飞着的萤火虫。
微光底下出现一条宽阔的石子路,见月望向路的尽头。
峰回路转,一眼望不到头,只间柔光倾泻而出。
似月光。
见月好奇地沿着石路走去。
玉涣在他身后站起来,垂着眼料理了发皱、破碎还沾有血迹的衣服,再次正起身,跟在见月后头。
见月回头看见他跟上来,才又大胆地往前迈步。
多好啊,把什么都揭过去,玉涣又成为了那个严整端正、一丝不苟的欲神。
见月的眼中的世间有风花雪月、千山万水,有微小与盛大,有纷繁与至简;见的是真情真爱,有一颗至善至纯的心,从不被污浊丑恶影响。
而玉涣的眼中的世间只有愁、怨、欲,恨。所见皆黑暗,所以沉闷、自持,恪守心中的光明。
玉涣必定是不可动摇的。他身处欲望中央,凶险环绕,而他只有方寸立足之地,向前、向后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他若一动,就会被欲望地猛兽撕碎,灰飞烟灭。
玉涣心中本无杂念,见月一个回头,让他顿在原地。
难以言状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对见月,实在是亏欠太多。
“月月。”这样的情绪比在欲望和怨恨的海中沉浮还要难熬,似有万千蝼蚁在啃食他的心脉,玉涣难得为自己解释一句,“我会在你身后。”
见月倒没想这么多,他好奇转弯后的景致,步履快了一些。
转过弯,是缓缓流淌的泉水。
泉水蜿蜒而下,似光滑的锦带,带有柔和的光。
看着泉水的时候,见月躁动的心平静下来,好像从现世抽离,来到了一处极乐净土。
心中没有任何的情绪与杂念,澄澈一片。
饮下泉水,就能忘记纷繁往事,苦难哀愁一并忘去,便可斩断一切情思与羁绊。
饮下泉水,前世随风而去,往后是新的篇章。
无忧无愁,无牵无挂。永远快活逍遥。
喝下去吧。
没有任何声音,见月的心中却涌起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清醒地活着太苦了,烦恼总是那么多,得不到的东西总惹人抓心挠肺,不如忘了吧……
忘了吧……忘了就不会有肝肠寸断的痛,不会有爱而不得的苦。
玉涣跟上来后见见月迟迟没有动作,还近乎虔诚地望着涓涓流水,便知道此处有异。
“月月。”玉涣冷静地唤他的名字。
不得回应。玉涣伸手拉住见月的手。
他的手指是纤细、温热的,玉涣不适应地愣了一瞬,转而克服本能的不适,把他抓得更紧。
“忘了吧……忘记苦难,做快乐的小神仙,不好么?”
玉涣被拽入了见月的世界,刚一感知到,就听见这么一句蛊惑的话。
人间总是苦难多,欢愉少。玉涣半点不受泉水的影响。但他确实希望见月可以彻底忘记这一切。
忘记薄情寡义的我,当快乐的爱神。这是玉涣所希望的。
“但不是在这里。”玉涣自言自语了一句,右手引出断欲剑。
长剑破空而去,牢牢钉在泉水中央,一团黑气在白色的水中现了形。
黑气“嗷”地惨叫一声,动弹不得。
而见月仍沉浸其中。
“收了你的邪术。”玉涣冰冷道。
“这可不是什么邪术。”横秋从他们身后漫步走来,“所见即所想,可见——你伤爱神不浅。”
“他想要忘记你。”
怎么可能舍得忘记呢?
见月破幻境而出。
“前辈胡诹什么呢?”见月笑得无害,“我是混了些,倒也不傻。人活着若没有些苦难,我怎么知道自己是否活着。”
被反驳了横秋也不在意,他摇了摇头,解释说:“这里是忘泉。”
“不比阎王殿的孟婆汤,喝了忘记前尘不假,却紧赶慢赶地把人塞进轮回,也不问问,倘若他们还想在这个人间呢?”
“饮忘泉水,你想忘记前尘往事就忘记,若是舍不得,便只忘些痛苦的情绪,从此只记得欢愉事。”
“想不想……”
横秋话未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欲剑瞬息之间就到了他的前头。
玉涣松了见月的手,持剑逼近横秋的心口。
“忘记倒也罢了,只是不知前辈取这三分魂魄,意欲何为?”
见月眉头一跳。
横秋轻佻地拨开他的剑,分毫不被剑气所伤:“若是能得偿所愿,斩断这一魂二魄又有什么关系?”
横秋一言一行算得上是和颜悦色,即便知道他有问题,见月也不好逼问什么。只得旁敲侧击道:“前辈为何将玉涣困至此?”
“哦?”横秋奇怪地挑起眉头,“我不曾困住任何人。”
“困住人的,是人自己的心魔。与我无关。”
他这话说得似乎也对,忘渊的所有魂魄都是自愿来、不愿走的。
“忘渊怨气冲天,可见此法无甚大用,还将诸多魂魄困于世间、不得入轮回。”玉涣铁石心肠,认死理,并不为他的花言巧语动容,“您这样做,是毁了众人的生生世世。”
“他们愿意轮回吗?”横秋与玉涣隔着剑,互不相让地对视,“有的人,活一世就够了。”
“终有一天,忘渊承受不住滔天怨气,是时怨气席卷三界,普天之下莫有净土,三界失衡、群魔势起,天下大乱。”
玉涣挥剑而上。
“忘渊不该存在。”
“诶!”怎么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见月出声想要制止,话还未出口——
横秋笑着让断欲剑刺穿他的躯体。
剑入体的那一瞬间,他化作一缕黑气。
“我说过,在忘渊,所见即所想。”横秋笑着出现在玉涣身后,“欲神,你想我应该在哪里?”
玉涣反应极快,当下断欲剑就转了方向,向后刺去。
“我或许会在这里。”
见月耳边吹过一阵阴风,横秋出现在他身后,阴测测的声音让见月听了心里发毛。
他回头去看——竟然看到了自己!
“玉涣!”见月惊叫一声。
“看见了。”玉涣看着他后面的人影,对见月说,“来我身后,月月。”
玉涣刚蓄力,又听假见月笑说:“我劝你别强用仙力。”
“外界怨气易挡,心中欲望难控。你又还有几分心力?”
玉涣冷着脸,放出来的仙气化作绳索,把假见月困了个严实。
横秋恢复原来的面目,轻巧地把灵绳震了个稀碎。
“忘渊怨气多,克你们的仙力,本就虚弱,何必强撑?”横秋拍拍散落在衣服上的白光,“好了,不逗你们玩了。倒显得我为老不尊。”
见月:?
玉涣持剑不放。
“想要验证你们心中的猜想,很简单。”横秋走到忘泉边,伸手去触碰温热的泉水,“你给玉帝传信一封,问他忘渊是否出自他的授意即可。”
见月默不作声,也不干扰玉涣的判断,小步走到玉涣身边,拉住他的手腕……
玉涣仙力果然亏损。
见月心中长叹一声,真不知道以他这沉闷的性子要强撑到什么时候。
见月默默给他送些仙气。
“横竖我说什么你也是不信的,倒不如问问他人?”
这封信确实要写。玉涣松了剑,左手被握着,他边用右手在空中虚虚画了几笔。
见月抬头看,只见玉涣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最后问了玉帝的意见。
他刚写完,空中浮起的纸就消失不见。
趁着传信的间隙,玉涣暂时收了剑拔弩张的气势,问:“前辈见过凛冬。”
横秋眼里没有什么变化,他平静点头,说:“见过。”
“这孩子不如你心狠自持,”横秋笑望他们,“也不如你心纯无杂念。入了忘渊,必定比你们要不好受些。”
“你对他下手了?”玉涣再次逼近他,“恶神同出一脉,你……”
“怎会?”
横秋身上有很矛盾的气质,恶神的身份让他见惯丑恶,沾有戾气,忘渊之主的身份又让他平和温润。
像一块锋利有棱角的玉石,在柔和的光中磨平了所有的尖锐。
但沟壑尤在。
见月分不清他是当恶神时间长,还是当忘渊之主的时间长。
“我深知恶神之苦,怎么舍得毁去我亲手培养起来的神?”
他笑中透着道不分明的诡异之感,这话他说地真情实意,却叫人感觉不出来。
玉涣见月在一边,横秋站在另一边,隐隐成对立之势。
空中浮起光亮,渐渐成了一张纸的形状。
玉帝的回信来了。
玉涣轻轻抬起手腕,示意见月“可以了”。
见月自然地松了手,探头去看空中的信纸。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出自玉帝之手——
“确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