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63、纠缠到底

　　玉涣会刺下去的。见月毫不怀疑地想。

　　他杀师杀徒，绝情绝义，惯会忍受凄冷和痛苦，没有任何东西能走进他的心里。
　　或者说，他的心中早已无了容人之所。

　　那里头空荡荡，光有职责与担当。

　　玉涣在怨气中挣扎，在欲望中与“见月”对峙。
　　他神色无异，冷若冰霜，让人瞧不出他到底正经历着怎样的艰难。

　　刺下去吧，见月悲戚地想，我情愿你亲手斩断俗世所有羁绊，也不要为我苦苦挣扎。
　　他当如天上月，如一去不复返的飞燕。轻盈自由，不为人停留。

　　见月忽而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了。
　　有的人就是喜静、不与人往来，无欲无求。即便不是自愿的，他已然如此了。

　　而他偏偏以一厢情愿，一头扎进去，打破断欲宫的平静，还试图在玉涣心里激起波澜。

　　见月所作所为，不仅不能将他带出断欲宫、教他情与乐，反而让他迟疑、挣扎，与欲望来回撕扯，徒增他的痛苦。

　　见月难过得想要落泪，他奋力向玉涣的方向跑，而玉涣却遥不可及。

　　那边玉涣还未出剑，汹涌的黑气把他整个人都缠住。怨气想趁他心志不坚定之时夺他的神智。
　　玉涣挥剑斩断了黑气。

　　但他似乎执剑有些吃力，废了力气，他又摇摇欲坠起来。
　　“见月”动起来，急忙伸手去扶他。

　　玉涣似乎看出了他的破绽，长剑刺出，分明对着的是“见月”的致命部位，剑刃将入的时候又改了方向，只虚虚戳在他的右臂。
　　断欲剑灵光大散，剑气浩荡，只此一触，虚像烟消云散。

　　“玉涣……”
　　见月停下来，看着玉涣，再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

　　即便是假象，玉涣也不忍心伤他。
　　就因是假象，才需要一击致命，永绝后患。这不痛不痒的攻击，只会让虚影一遍遍地来罢了。

　　不管怎么样，我要去他面前，我要去。见月想。

　　趁他虚弱，黑气又一拥而上，化作无数剑影，刺伤他的躯体。
　　断欲剑有灵，替他挡了大部分，到底是没有主人的驱使，发挥不出所有作用。

　　玉涣的衣摆被划破，有的地方见了血，但玉涣浑然不顾，他略显疲惫地闭上眼，又复而睁开，冷淡地看着前方，好像在等下一个“见月”的出现。

　　见月悲痛至肝肠寸断，再一睁眼，居然真到了玉涣身前。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都有惊疑。
　　见月收束了满腔的悲愤，冷静下来，眼前玉涣并不一定是真，他不可轻举妄动。

　　“玉涣。”见月轻唤一句。

　　“嗯，月月。”
　　玉涣再次撑着站起来，碰得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苍白的唇边带起微微的笑意，眼中依旧是无波无澜。

　　他似乎回应了无数次，只要见月呼唤他，他便如此回复。

　　见月试探地问道：“你要彻底杀了我，才能破阵而出吗？”

　　听到这话，玉涣好像也不疑惑，他持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说：“是。”

　　“为什么不动手？你分明什么都能舍去，为什么不？”

　　玉涣抿着唇不回这话，他见了无数个“见月”，听他说了各种各样的话，以此并分辨不出。

　　“我们都不要理智了，那些身外之物，管他呢。即便是沉醉在忘渊……”

　　压迫感铺面而来，断欲剑停在见月心口一寸远处。
　　“你不是月月。”

　　“为什么？”见月这下确定了他是玉涣无疑，但他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为什么要守身如玉、被逼到如此地步？我什么都不要了，玉涣……”

　　“月月不会说这样的话。”
　　剑刃又近了一些。

　　“那你杀了我啊，玉涣，你动手啊。”
　　谁说玉涣心中空无一物，就凭他到此地步都出不了剑，他早就把见月藏在心底了。

　　见月想到这里反而更疯狂了。
　　爱而不得的滋味逼得他快要发疯。

　　玉涣的手又微微颤抖，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即便是假的见月，他也下不了手。

　　见月迎着剑刃而去，玉涣睁大眼，快他一步把剑抽回来。
　　“你……”

　　还未说些什么，见月紧紧抱住了他。

　　“你未免把我想的也太好了，玉涣。”见月微微踮起脚，趁他慌神，又狠狠亲他一口，“我恶劣极了，你舍不得杀我，我就恶劣到底。”

　　“月月……”玉涣松开剑，任他抱着发泄。

　　亲他咬他多久，都平不了见月的思念与心疼。
　　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不肯卸去半分力道，站得直直的，哪怕是虚弱无力，也不靠在见月身上。

　　“你怎么来了？忘渊凶险，你如何……”
　　玉涣话未说完，又被见月一个吻堵住了。

　　“……”

　　“气死我了玉涣。”见月愤愤道，“气死我了！”
　　“你怎么能被区区一个我困住，欲神大人？”

　　见月一袭红衣在他面前，玉涣短暂地从欲望的深海中出来，受了什么蛊惑似的，心中的“恶魔”隐隐要探出头来。

　　“管他什么职责呢，玉涣，都被逼到这个地步了，我……”

　　玉涣眸色渐渐深沉，他反将见月圈住：“你怎么样，你要和我做……”
　　他的话不说完，语调拖得长，像是在引诱猎物进虎口。

　　“我倒是敢。”见月心里怂，却忍着不表露出来，气势汹汹道，“做完了你负责吗？”

　　玉涣叹息一声，到底是没有彻底失了理智，他引着断欲剑斩断了身上的锁链，只说：“还不是时候。”

　　玉涣抱着他是安抚，而玉涣似乎并不需要见月的安抚。
　　见月悄悄放出自己的仙气，治愈玉涣身上的伤。

　　相拥中，玉涣周身的黑气也渐渐散了。
　　每回的拥抱都是以疯狂开场，以平静落寞收场。

　　这次却不是，他们都找回了理智，却也迟迟不松手。

　　“辛苦了，月月。”玉涣不问他为何来，如何来了，如此说。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以何种方式进来，见月能够找到他，花费的心力必定不少。

　　“我不辛苦。”见月拉着他坐下来，“没事吧？”
　　“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大喜大悲之后见月只觉身心疲惫，他轻轻靠在玉涣身上，说：“你脸色好白。”

　　“动用太多仙力，调养片刻便好了。”

　　趁他闭目调整，见月一边同他分析：“有人引我入局，目的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淮声来找的我，我不知道他是哪边的，但忘渊城主——横秋前辈一定有问题。”

　　“你见过横秋前辈了？”

　　“我不仅见过，他还带着我逛了一圈，给我灌输了好一通大道理。”见月说着，惊道，“你仙力怎么就这么点？”

　　“与怨气相抗消耗了许多。”玉涣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说，“你以真身来，倒也安全。”

　　“来前司命星君见了我一面，到底不愿我以身犯险……也可见，这回要致我们于死地的，并非天庭。”
　　“我还见过思莹师娘了，她与玉望前辈的虚像举案齐眉，倒是圆了她的念想。只是她不记得我了。”见月细数一路上看见的人。

　　听到这里，玉涣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玉涣摇摇头，没什么情感道：“只是不认同这样的方式。若师父在世，也不会允许一个假象和师娘在一起。”

　　“我是觉得，倘若她真是心甘情愿，也无不可。”见月低声说，“来忘渊一趟，我想了许多。”

　　“什么？”玉涣调息完，睁开眼看他。
　　见月眼中并无退缩之意，反倒增添了一些别的什么。是不忍吗？

　　“我见你被虚假的我拖住，我在想，我对你做的这一些，是否只是你的拖累，徒增你的烦扰与痛苦罢了。”

　　“我不痛苦，也不为什么烦扰。至于你如何待我，全取决于你。”玉涣平静说，“只是你若是想与我在忘渊相守，我是不能答应的。”

　　见月气呼呼道：“好，你不答应，我自己留在这里，和假的玉涣在一起！”

　　“月月……”玉涣无奈地唤他，“对不起。但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那你让我怎么办！见月在心中无助地嘶吼，怎么办啊……
　　下了决心一般，见月又问：“我再问你一遍，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觉得困扰是吗？”

　　“是。”

　　“那我要与你纠缠到底，我要你不许跑，你不过来，我就凑到你面前去。”

　　“好。”

　　“那我要和你缠绵，现在就要。”见月站起来跨了一步，快速把玉涣压在身下，欺身去拽他争斗后本就不严整的衣裳。

　　玉涣身上的恶魔早就不留痕迹地回了笼，此时的玉涣端正笔直，是高岭之花，是不好接近的欲神。
　　但他只是僵住，撤回想要拦的手，垂到身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些，好吧。”

　　见月再也忍不住泪意，玉涣切切实实地，把一切都交给他了。
　　只是没有心而已，因为他好像本就没有心。

　　“我不要这个理智的玉涣，你把那日在断欲池里的玉涣给我找出来。”见月难过地帮他理好衣服。

　　“别哭……月月，别哭。”玉涣不知心痛为何物，看着泣不成声的见月，他只觉心中沉闷，手足无措，“我该怎样做？”

　　“我好喜欢你啊，玉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