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62、波云诡谲

　　玉涣会在哪里呢？
　　见月走过热闹的大街小巷，但他不能想，一想玉涣就会有“玉涣”出现在他面前。

　　“月月。”
　　“月月？”

　　一声一声叫得真切。
　　玉涣向来心如止水，心中应该不会有杂念，不至于被困于此。见月自我安慰着。

　　见月走遍了忘情城，也不见什么端倪，倒是见着了更北方还有一座城。
　　他想过去，却没找到通行的路。

　　又不知是什么消耗了精力，他困得很，索性在忘情城中找了处客栈住下。

　　原以为没带钱不好行动，却发现，这儿的一切都不要钱。
　　倒像真正的桃花源。

　　见月困得躺上床榻就睡了。

　　他睡得不安稳。有什么偷偷跑进了他的梦里。
　　见月在梦里睁眼，感受到的又是巨浪般的绝望感。

　　“好没用啊……”
　　“你看，没有玉涣在身边护着，你差点融入裴庭玉身上，忘记自己是谁。”

　　“你庸庸碌碌大半生，依偎别人，没有半点建树，一事无成。”

　　梦里的小见月蜷缩起来，在无边际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见月能感觉到他的无助和难过。

　　他莫名其妙来到了天界摘星殿，莫名其妙当了爱神，却没有人告诉他爱神是做什么的，也没有人教他爱神需要做一些什么。
　　人人都冠他“栖回下一任”的名头，他对这个陌生世界却是一无所知。

　　他在黑暗中，在阴影下摸索着踽踽独行，处处碰壁。
　　有一回分明是想撮合人，却不知怎么弄砸了，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恩断义绝，双双惨死，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惊鹊安慰他说天命如此，怪不得他。
　　午夜梦回，见月时常想起他们的面容，想起他们恩爱的岁月和惨烈的结局。每每从噩梦中惊醒，他都会坐在空荡荡的摘心殿里落泪。

　　他太没用了。他做不好一切。
　　他没有□□神的能力，又要去擅自插手别人的爱情，弄巧成拙，造成不少悲剧。

　　他怎么配？

　　那是一段漫长又暗淡的时光，小见月的眼中没有光亮。他被职责逼迫着前行，却把自己弄的一身伤。
　　偏偏他不愿意叫人瞧出来，笑笑掩盖过去。

　　他不得不前行，他不只是见月，他是爱神。爱神这一脉的荣辱都被牵系到他身上。
　　当神仙怎么会这么难？

　　见月掩盖自己脆弱敏感又伤痕累累的心，一遍遍摸索，一遍遍在梦中惊醒，又反思自责良久。

　　“我不配当爱神……我比不上栖回前辈……我不配……”
　　小见月在浪潮的中心小声呜咽。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见月慢慢向那个小身影走去，心情复杂，泪湿眼眶。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走过来了，月月。别哭。”

　　不等见月走到，就被更为强烈无情的浪潮打倒了，等他站起来，再要去寻，小见月已然不知所去。

　　见月屡屡入梦，对梦的感知很强烈，也能在梦中来去自如。
　　打过来的浪中混有悲情、恨意，愤怒，自弃等等情绪，见月身处浪潮中央，心生一计。

　　“对，我太没用了，我离了别人什么都做不了。”见月轻声附和耳边的杂音。
　　“我只是想和玉涣在一起而已，为什么要阻拦我！为什么谁都要阻拦我……”

　　“当什么神仙，我恨透了这满身的枷锁……”

　　见月只顺着这么一想，顷刻间便被巨浪吞噬了。

　　这股力量比见月想象中的还要汹涌，他费力抵挡，却也在洪流中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见月一时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处。
　　他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眼里的光亮消失殆尽，心中尽是恨意。

　　他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世间可恶至极。
　　为什么恨？

　　因为我要和玉涣在一起。对，玉涣。见月在混沌的头脑中抓到一个白影。
　　我要找玉涣，无论怎样，我要和他在一起。

　　见月麻木地向一个方向走，他直觉玉涣就该是在这个方向。
　　他穿过重重虚影，走到黑暗深处。

　　终于看见了被沉重镣铐锁住的玉涣。
　　他撑着断欲剑半跪在地，泛着寒光的剑身上还淌着血。

　　见月只看了一眼，便觉周身黑气退散，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获得了新生。
　　但眼前的景象飞逝而过，他又被拽入了另一个梦中。

　　他见到了小玉涣。
　　小玉涣也是板板正正的，脸上没有笑意，看上去想个老成的大人。

　　但他唇红齿白，生得白，跟个瓷娃娃似的，可爱得很。
　　见月瞬间恢复了清明。头回见这样的玉涣，他惊喜地走上前，想要摸摸他的头。

　　小玉涣冷漠地避开了，一双清冷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说：“师父不在，仙君有何事？”

　　“小朋友，你真好看。”见月逗他，笑说，“没什么别的事，路过，进断欲宫看看。”

　　“断欲宫不见客，仙君请回吧。”
　　他的声音稚气未脱，但还是没有波澜。

　　见月赖着不走，说：“我不能在这等等欲神回来吗？”

　　“不可，仙君告知我住所，待师父回，我转告便是。”

　　见月就差趴地上打滚撒泼：“好不通人情呀。我是摘星殿的小神仙，你让我待会儿呗。”

　　“仙君莫要为难我。”玉涣处理完杂事，准备回侧殿，冷着脸赶人，“断欲宫冷清，没什么好见的，仙君请回。”

　　见月就这么被小玉涣绝情地赶了出去。
　　断欲宫大门紧闭，他扒在人屋檐上看里面。

　　因而见到了玉涣幼时的光景。
　　大多时候玉涣都是一个人孤独地待着，但他好像从小就不在意孤独，耐得住寂寞，一个人也过得有理有条。

　　他的生活里太多规矩，玉散对他也太严苛。
　　见月看得胆战心惊。

　　“做欲神，要笑。本就没有什么情感，若是不以笑掩之，冰冷冷如同死人。”
　　玉涣动动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不对。笑不能太张扬，太张扬，就假了。”
　　单是这笑，玉涣就足足练了几天，才能模仿出玉望的三分。

　　但他似乎不喜欢笑，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为什么要笑？

　　“你又忘了，玉涣。”
　　玉涣停下手中练字的笔，尝试着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师父，我不喜欢笑。”

　　“呵，”玉望冷笑一声，“去灵堂跪着思过。”
　　玉涣低头称是，起身去了。

　　跪得玉涣把历来欲神的名讳和伟绩背了不下十遍，玉望这才慢悠悠地来了。

　　“像什么样子，做什么都有规矩，跪好。”玉望用戒尺把玉涣的姿势调整好，又问，“想明白了么？”
　　“没有。”

　　“我猜也是，不然怎么不笑呢。我见你不笑一次就罚你一次。”
　　戒尺打在身上，玉涣实在是笑不出来，抿唇闷声受着。

　　“为欲神的第一大忌是什么？”
　　玉涣回了：“是想要。”

　　“是想要，也是喜欢，”玉望的眸光冷，却还是噙着几分笑意，“不喜欢与之同理。”
　　欲神不能有喜欢，也不能有不喜欢。玉涣明白了。

　　虽然不能接受这个观点，但到底玉望是师他是徒，玉涣还是学会了。
　　自此之后，小玉涣再也不冷脸，而是时时待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见月觉得心痛。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事事都磨了他的情感，磨掉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知。

　　见月从墙上跳下来，再次凑到他的面前。
　　“仙君为何又来了？我上回已经告诉师父了……”

　　见月看着带着笑意，柔和许多的玉涣，认真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玉涣盈盈笑着，“可我并不识得仙君。上回多有冒犯，对不起了。”

　　见月张了张嘴，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心头，看着这样端正的玉涣，他的话要从何处说起？
　　“没关系。”

　　“仙君找我何事？”

　　见月思忖片刻，说：“倒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你眼熟，想与你亲近亲近。”

　　玉涣奇怪地看着他，说：“我不明白仙君的意思。断欲宫多有不便，仙君无事还是不要涉足了。”
　　“我送您出去。”

　　走到门前他好像才想起这一茬，又问：“……断欲宫大门并未打开，仙君是如何进来的？”

　　“我爬墙进的。”见月朝他做了一个鬼脸，一跃又上了墙，“保重呀玉涣，你会遇见爱你的人。”

　　从未见过如此粗鲁行径的玉涣沉默地看着他。
　　“往后见！”

　　见月这回从墙上跳下去，周遭的景象就消失了，他到了玉涣身侧。

　　他仍被锁着，但此时他撑着站了起来。
　　他被黑气包裹，看着正前方，眼里的神色时而疯狂，又时而平静。

　　他持着剑的右手正微微发着抖。
　　他提起剑，想要刺破什么，又在空中生生顿住。

　　见月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站在玉涣对面的，居然是他自己！

　　见月噔大了眼，而“见月”灿烂地笑着，眼里是无尽的希翼与光芒。
　　“玉涣，我来了。”

　　“玉涣，我来找你了。”

　　“见月”一遍遍说着，声音语调都与见月一模一样。

　　“玉涣！”见月攥紧拳头，大声喊道。
　　“玉涣！我在这里！”

　　他与玉涣之间似乎隔有什么屏障，任他怎么呼喊，玉涣都没有反应。
　　他只死死地盯着对面，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