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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就在那里 ...


  •   夏日的蝉鸣声消退得好像也快,日子就在裴庭玉的忙碌中一晃而过。
      他的日子实在是平淡,要么上朝与大臣们争论,要么看看不完的公文,撰写文书,要么思考国家形势,得闲时也不过是和谢翌说说话,下下棋。

      两人都忙,倒没有更进一步了。

      绥朝不太平。天灾人祸时时有。
      云舒出了好几趟京,几月来没有几日是待在宫里的。

      常明仍在暗处,权衡之下,裴庭玉不宜露面,因而云舒就奔忙一些。
      所得民心也多一些。

      一切都在正确地运行着,绥朝去年便招兵买马,到了今年,因暴雨少了些收成,国库里克扣一二,把户部尚书熬的两鬓发白,终于是屯出了些军粮。

      虽有不可避免的天灾,各建筑工程、科举、节庆等也如期进行,整体来说,绥朝正迈步向前。

      好像没有什么异样。
      裴庭玉却偶然失神,觉得自己失了些什么。

      细细想来,又是一切如常。
      他忙得很,这点无理由的茫然很快就被抛在脑后。

      但他似乎又有些不一样,特别是和谢翌在一起的时候,有的话,说出来才惊觉,好像不太是自己会说的。
      这样的感觉很快,因为他立刻就会生出“如此说也不无不可”的念头。

      这日得空,裴庭玉和人一起把书搬出来晒,在某个夹层中居然翻到一小包蜜饯。
      装蜜饯的锦囊做工很好,绣有云纹。

      什么时候不小心掉到这里的?
      从哪里来的?

      裴庭玉猛然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内阁,又看向窗外。
      好像应该有什么人……在这里……在看着……

      “我是爱神见月。”
      见月想起来了。

      像漂浮在空中的云找到了落脚点。
      见月心有余悸地想,是什么时候与裴庭玉融合在一起的?

      他若是想不起来,该是什么光景?
      恐怕等玉涣处理了手头的事,再回来找他,只能找到裴庭玉。或者是轮回转世的裴庭玉?

      怎会如此?
      又是许久不见玉涣,见月说不上是想念更多,还是担忧更多。

      一人孤身在外,属实孤立无援。

      见月从裴庭玉身上分离的那一刻,裴庭玉也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手里的锦囊,整理好自己珍藏的书籍,搬出去让他们沐浴日光。

      我是爱神见月。见月时刻提醒自己。
      他试图回想一些事情来强调这一点。

      但见月发现,他所能回忆起的记忆,全都与玉涣有关。

      入了夜,裴庭玉少有地安睡了,见月却睡不着。
      看不见窗外的月亮和满天星子,他抬起头,只能看见冷漠的天花板。

      见月奇异地觉得冷,他蜷缩起来。
      寂静冷清的夜里,好像一切情绪都被放大了。

      会不会他本就不存在,只是裴庭玉的一缕魂,先前的那些,全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见月摇摇头,驱散了这些患得患失的想法。
      玉涣孤身入险地,生死不明,怎容他在此自怨自艾?

      见月逼着自己入睡,宽慰自己说,醒着什么都没有,梦里没准还能记起玉涣来。

      梦中没有太多的画面,但他听见了玉涣平稳致冷淡的讲述。

      “玉涣,你曾反抗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反抗?我身为徒弟,是晚辈,对欲神的了解也不如师父多,自然是应当谨遵教诲,”玉涣收敛心神,说,“就我自身际遇,我未有异心。但在另一方面,我曾质询过一回。”

      那次是少年玉涣亲眼所见。
      玉望假借他人之手,设法将怨气集于一人之身,怨气进一步扩大,再果断逼死那人,直接与怨气所化成的厉鬼缠斗。
      玉涣亲眼见证了那人惨痛的一生,自出世,活了坎坷困顿的二三十年。

      处理完这事,玉望脸色不好,神色冰冷,笑中更添诡谲。玉涣心中的触动久久不能平复,他跟在后头,沉默了一路。
      直到回了断欲宫,玉望直直地踏入主殿,玉涣没忍住发问了。

      “师父,分明有更好的法子,罪不至死的凡人,您为何要赶尽杀绝?”
      玉望目光狠厉如刀:“怎样?动恻隐之心了?”

      “不曾,”玉涣直面玉望,坦诚相告,“欲神应当如此吗?徒儿想不明白,求师父解惑。”

      玉望回过头,抬手之间劲风忽起。
      “应当?要你告诉我怎么做,这欲神你来当?应当如何不是你该问的。”

      玉涣被强大的力道撞飞出去,精准地落到断欲池中,还被余力钉到了池壁,池水中的锁链立刻缠绕上来。
      这一下太重,震得玉涣咳出血来。

      玉望关上门,再不给他一个眼神。

      玉涣在断欲池中想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池水不能为他解惑,也不能吞噬他的困惑。
      玉涣已经摸清了池子的路数,只要他专注于问题本身,客观去看,就不会受到池水的影响。

      断欲池锁不住他,玉涣上了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侯在主殿外边。
      本以为要等到明日去,不想玉望没多久就出来了。

      玉望径直经过他。

      “师父!”玉涣迈步想要跟上,刚一动弹,再一次被玉望的仙力摁在墙上。
      “不要跟来,回你的住处,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是。”

      每当玉涣再提起此事,玉望都是武力镇压。
      “多看,少问,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仅供你参考,来日你上位,怎样做也与我无关。”
      是了,玉望虽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言行举止方面苛求,但在人间行事,从未多说。

      玉涣的质询没有得到答复,事情看起来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见月问。
      玉涣语调不变,淡然道:“找到了。”

      “师父察觉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告诉我,那是他的师父,深受欲望蚕食,死于他的剑下,魂飞魄散。”
      “师父用法子留下师祖的几缕魂魄,修补之后强行塞入轮回,本以为经历几世轮回便可归于凡人,不想……每一次轮回师祖都深陷欲望的折磨、侵蚀,到底曾是欲神,一旦受染,其中影响不堪设想,师父不得不每回都亲手了结师祖的转世,将其中欲望收回。”

      玉涣没有感情,平铺直叙说得很轻巧,见月却已经皱眉心痛了。
      “师父告诫我,他因为一丝留恋造成此等错事,让我不要步他后尘。”
      “我一剑让他魂飞魄散,如他所愿。”

      见月抬头望见玉涣神色如常,一腔悲痛不知该作何纾解,话在嘴边绕了个百转千回,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无奈道:“欲神的结局便只能如此么?”

      “其一是被断欲池吞噬,灵魂与其融为一体,其二便是如此了,”说到这里,玉涣沉吟了一瞬,声音终于夹杂了一些别样的情绪,“自古以来,用极端之法的只有师父一人,师父他,重情,却落得这般下场。
      “世间诸多苦难,神与人,倒也没什么分别,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不是的!你得计较,”见月坚定地看着他,“没有人生来就是受罪的,所有人都值得被爱,以前没有,以后我一心一意待你,我把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你眼前,我毫不保留地……”

      见月猛然惊醒。
      这段对话原是出自这里!出自他下凡前!
      他甚至没能把话说完……

      玉涣听见了吗?玉涣怎么想?他给出的回应,就是下凡找他吗……
      可他为什么又……什么都不说。

      太气人了。见月咬牙切齿,怎么可以这样呢?
      他现在就想见到玉涣,想狠狠地把他按住,想亲他、看他手足无措,看他眼里浮起汹涌的神色,哪怕是一星半点。

      可他…偏偏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到也未必。
      等到这天见到惧神,见月心情复杂。

      他有所预料,但没想到来的会是惧神淮声。
      他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有关淮声的片段,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惧神淮声似乎真的很胆小,他总会嘻嘻哈哈地把事情不露声色的推给别人,但他吃喝玩乐最在行,见月与他交情很好,也仗义地乐于帮他。

      “好久不见了,月月。”

      见月暗自打量他,若无其事道:“好久不见,淮声,怎么是你来?”

      淮声倒也不遮掩,直白道:“我可以带你去忘渊。”

      “!”见月上前几步,“你怎知忘渊?玉涣还在里面?情形如何?带我去……你和忘渊又有什么渊源?”

      淮声无奈的笑了笑,他的衣袍是暗蓝色的,像黑暗中奔涌向前的流水。
      “就知道你有很多要问,但我不说。你若愿意去,便可亲眼见到了。”

      见月冷静下来,谨慎地思索了一番,又问:“为何来找我?”

      淮声沉默下来,眼里似乎有深不可测的黑。

      “这也不能说,那你给我透个底,我去忘渊,是送死,还是救人?”
      “这取决于你,月月。忘渊怨气滔天,固然凶险,你魂魄之身,恐怕难抵怨气侵扰,但……玉涣在那里。”淮声也不劝,只陈述事实。

      玉涣被困在那里。见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我去。”

      前面是阴谋,是陷阱,是深渊,无所谓,玉涣就在那里,四处都是敌人,大不了就一起坠入深渊,也算是可以……相依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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