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55、莫负春光

　　“我下午去了趟长宁殿，谢遇他……”

　　“谢遇性子顽劣，还得好好打磨。云舒与我提过几次，想带他回乡。”谢翌帮他放好笔，继续说，“我拒绝了。但此次东南确实有事，我便让他去了。”

　　谢翌比想象中的果断一些。裴庭玉微愣，抬头看他。

　　谢翌失笑，说：“我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远没有你想象中的心慈手软。”

　　“是。这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陛下变化不少。”

　　“先前总觉得有别的路可走，让你扛了一路的重任。行至今日，身为君主，总不能再让你事事操劳。”

　　裴庭玉摇头不认可他的话：“若事事不为陛下，我反而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你该为你自己。裴庭玉，天下山河秀丽，川流奔涌，四时不同。你值得更加广阔盛大的天地，你若想……”

　　“我不想！”裴庭玉笃定地望着他，“浩荡人间，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你志在何方，我便载你去何方。”
　　“遍览天下，四时美景，也要有你才行。”

　　见月不能再赞同这番话了，神仙的岁月那么长，时令更替，日月轮转，若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今天与昨天又有什么分明？

　　他言辞恳切，字字深情，谢翌就算是块木头也该有所感触。

　　谢翌轻叹，垂下眼，说：“倒是有些想念西北一望无际的夜空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闲散皇子，或许会在西北大地守一辈子。白日带将士操练，晚上和裴庭玉躺在草地里数星星。
　　休息的时候和裴庭玉游历天下，没准还能行侠仗义。

　　“若我不回京城，先生会找到我么？”

　　“会。”裴庭玉毫不犹豫地回答他，“陛下思念故土，等稍微得空了，回去一趟便是了。”

　　“你的故土又在何处？”谢翌忽而问。

　　“我没有故土。”裴庭玉的语气淡漠下来，“你若是想去，将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正是将近傍晚的时候，窗外红霞满天，日头还未完全落下。
　　谢翌推开床，放进一地金黄。

　　“莫负春光。”裴庭玉偏头望去。
　　谢翌走过来，朝他伸出手：“走，去花园里荡秋千。”

　　裴庭玉笑了起来。
　　他在谢翌的搀扶下起来，又裹上了外衣。

　　谢翌一手撑伞，一手让裴庭玉靠着。
　　裴庭玉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般虚弱，见月在心中欣慰地笑，没事，偶尔装装弱小也挺不错的。

　　养病的时候应该是裴庭玉最惬意的时候。
　　当然，是谢翌陪在身边的时候。

　　他心情愉悦，夜夜安眠。
　　见月纵观他这一生，裴庭玉从未被爱意包裹过。他身边不是恶意、厌弃、冰冷，就是重重杀机。

　　他从这样的深渊中爬出来，找到了谢翌。
　　谢翌像一团火。把热烈和温暖都带到他的身边。

　　叫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放得开手？

　　拖裴庭玉的福，见月也梦见了新的记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头一次和玉涣合作的时候觉得他冰冰冷不好接近，第二次见月就自来熟了。

　　他们二人的行事大相径庭，玉涣总是谦让着他的。
　　但见月□□神还没多久，经历了上次的失败，仍处于犹豫畏缩的状态。

　　玉涣从不催促他，也不逼他做选择。

　　这次任务比较特殊，开阳的伴星“辅”不小心沾染凡情，坠入凡尘。
　　辅与开阳交相辉映，辅星入凡，势必对武曲星造成巨大影响。

　　因而玉帝派他二人下凡，拆了辅的凡情。

　　见月纳了闷了，他一个撮合人的爱神，跑下来拆散人家，不是造孽吗？
　　玉帝大手一挥，只说：“这是一段孽缘。开阳与辅缺一不可，此二星才是天命所归，辅星归位，北天平稳，方可大佑天下。”

　　找到辅星的时候发现他在一个凡人身上，并且不记得自己是个神仙。

　　见月和玉涣观察了一世，怎么看这两人都是真心相爱，见月甚至找不到档口儿出手作妖。

　　司命星君下来督促他们，说辅星停滞在凡间时间越长，星光越弱。
　　见月几番犹豫，对玉涣说出了心中疑惑。
　　“玉兄，我觉得这事没有道理，你觉得呢？我想回去问问玉帝。”

　　玉涣沉静的眼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说：“我见这凡人魂魄有异，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你想去便去，我在此处守着。”

　　见月正要走，开阳星君——武曲星溜下来了一趟。

　　他看了星君辅许久，叹气说：“小辅在我身边那么多年，若真是遇见心爱之人，两情相悦倒也好了。”
　　“跟着我没什么意思，我也就由他去了。”

　　“麻烦二位情神，此事本该由我了结。”

　　见月寻思着，这话不对呀。

　　武曲星沉着脸，长剑既出，以破天开地之势力，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去。
　　玉涣反应更快，断欲剑出鞘，他手执剑柄，生生将武曲星的剑拦了下来。
　　仙力不敌，他被巨大的冲力逼得连退两步。

　　“星君，不可。”玉涣提剑迈步回来，“你已是局中人，贸然出手，有失公允。玉帝既将事派给了我二神。”
　　“我等定全力以赴。”

　　“你也觉得我不该放他自由？”
　　“不该。”玉涣勉强抵挡武曲星极具压迫的攻击，“辅星若无，开阳暗淡，不止您命陨，星轨失衡，三界大乱。”

　　玉涣一身武艺都是在武曲星那儿学的，自然打不过。
　　见月站在原地思索几番，见玉涣不敌，便直接用身躯去挡武曲星的剑。

　　“见月！”
　　断欲剑没来得及飞过来，武曲星停住锋芒毕露的剑。

　　“我觉得玉涣说得对，大局为重。”剑刃就要贴到他的胸口，见月被强大的震慑力吓出了一头冷汗，但他抬起头看着武曲星，坚决道，“星君若要一意孤行……”

　　“开阳！”司命星君骂骂咧咧地赶过来，收了武曲星的剑，“跟两小辈动武，真有你的。”
　　“你心疼你家小辅，把大家的命都赔进去是吧？跟我回天庭！”

　　见月凑上去，拽着司命星君问：“这事到底为何？”
　　四神齐聚，天光自云层而出，清风开道、江流向前，万物焕发出新生的活力。

　　浩荡仙气盈盈飘散，辅星的这一世结束了。
　　他“心爱之人”的魂魄也暴露在滔天的正气之下。

　　那魂魄不成人形，纯黑的一团——是魔气。

　　“与魔族有关，事关重大。魔界那边有别的神在处理，你们只需要——好好把辅星带回来。”司命并不与他们多说，“见月，事情特殊，辅星并非凡人，你可以篡改他的记忆。”

　　司命带着开阳走了，仙气渐弱，魔气又化作凡魂，与辅星一道入轮回。

　　等辅星转世成人的时间，见月大致推出事情的脉络：“魔族派了个小魔物耗着辅星，扰乱开阳与辅二星的平衡，进而一举除掉北天的两颗星，目的是造成三界混乱……这情爱，是蓄谋已久？”
　　玉涣沉默不语。

　　新的一世，见月狠下心拆散他们。而冥冥之中二人似乎已经建立起了斩不断的羁绊，不管见月做出什么，辅星对凡人的爱只增不减。
　　见月试图篡改他的记忆，把他脑海里对爱人的好印象全都剜去，却也无济于事。

　　“这不行，玉兄。”见月和玉涣商量说，“我窥探辅的内心，他对开阳星君有牵念。不如我们将有关星君的记忆告诉他！”

　　玉涣轻点头，说：“你拖着魔魂，我来与辅星对峙。”
　　“好！”见月化了个凡形，缠着魔魂不放。

　　这差事简单，见月在凡间蹭吃蹭喝，和魔魂聊天。
　　一块糕点还压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咽下，玉涣那边突然打了起来。

　　“咳咳…！”见月狼狈地偷偷用仙力给魔魂画了个圈，把它拘在里头。
　　又找了个由头，消失在凡世，飞到玉涣身边。

　　到底是挨着开阳的辅星，赤手空拳也和玉涣打得有来有回。
　　“我受够了！”辅仙身虽出，周身环绕着的确实深沉的怨气，“在天宫待了上万年，日日如此！”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魔物又如何，他真情实感地爱我，我能感受到他的爱！”辅一掌拍开玉涣的剑，“天宫有什么？冰冰冷的墙……和一堆无情的神。”
　　“为什么要叫醒我？为什么？”

　　辅步步紧逼，仙气中的压迫感竟也不比开阳星君的弱。
　　他看着受伤的玉涣，冷笑说：“开阳的剑法，是啊，他醉心武艺，能给他人的也只有武艺。”

　　“星君！你错了。”见月匆匆过去想扶玉涣，他却先一步挣扎着站起来，见月只好收回手，继续说，“开阳星君对你有情，他先前来过，甚至想化去你的仙魄，让你得偿所愿。”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般肆意妄为，又会给他人带来什么！？”

　　辅挥拳而上，玉涣用仙力推开见月，拦了他的拳，又受了他一掌。
　　力道过大，玉涣撞到身后的墙才堪堪停下。

　　“万年来，无人在意我，我又为何要在意他人？”辅怒目看着玉涣，“你破了我的凡身，毁我一世凡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