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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世人皆苦 ...


  •   裴庭玉果真大病了一场。
      身子才刚养好,又去淋了雨,悉心调养这月余又作废了似的。

      倘若宋延在场,又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光是发热都发了三天,之后咳疾又犯了,整日咳得见月嗓子眼都要掉出来。
      什么补药都喝了,喝药跟喝水一样稀疏平常,见月甚至连偷偷掏个蜜饯的功夫都没有。

      外边日头正好,裴庭玉却浑身没力气,连动一动的心思都没有。

      “吱呀——”
      窗外的阳光自发跳进来,门开了,谢翌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走进来。

      门又被关上了,一缕风都没有放进来。

      “宋延新开了药来,我已经让人去煎了。”谢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封,走到他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猜猜他写了些什么?”

      裴庭玉挣扎着从被窝里出来,又在谢翌的目光中缩回去。
      “宋延都懒得骂我了,咳咳……陛下别管他说什么,烧了就成……咳,看了烦心。”

      “他说我不仁不义,我觉得他说的对。”谢翌耐心地把信展开,读了一段给他听。

      宋延说他什么,他倒是不在意,从谢翌嘴里读出来……怎么就这么羞辱。
      裴庭玉干笑了几声,说:“师父身死是他的心结,他还没走出来,言辞不免激烈一些……”

      谢翌又读了一段。

      裴庭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败下阵来,说:“我错了,怀微,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吃药,不想着公务了,你不要念了……”

      谢翌收了信,忽而又说:“我没有给宋延写信。”
      “虽不在身侧,他还是十分挂念你。”

      裴庭玉暗自被宋延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接话说:“宋延志在四方,但他重情,总是挂念这个,挂念那个,哪里顾得来这么多?”
      “我回头也给他寄封信,聊表思念。”裴庭玉假笑着,把后四个字念得格外重。

      谢翌点头。
      药很快就熬好送了过来,裴庭玉在他眼皮底下乖乖喝了药,谢翌才安心忙去了。

      “死宋延。”裴庭玉咬牙切齿地小声骂。

      见月惊奇地发现,裴庭玉心中干涸开裂的土地里,似乎有生命降临,这让他显得有了那么点儿活力。
      也让他变成了有喜怒、有爱恶、有血有肉的人。

      宋延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送过来的药也是对症的。
      谢翌不许他沾一点公务,在这样的调养下,裴庭玉总算好了一些。

      既不能上朝,也不让看文书,裴庭玉不问世事,下床溜达。
      这一溜达,就从东边的鸣玉殿溜到了西边拨给谢遇住的长宁殿。

      云舒本是住在宫外,谢遇找回记忆之后就来到了长宁殿,亲自教导他。

      裴庭玉心如止水,慢慢走进来。
      见月在他身上跟着想,好些时候不见云舒和谢遇,那么久过去了,这孩子也该被说通了?

      还未走到内阁,遥遥就听见书房激烈的争吵声。
      “你知道什么!?那可是我爹!我的家人!”

      “你只不过是花月楼的一个娼妓,得了我爹的喜爱,惹我娘心伤,你凭什么教导我!?”
      “凭什么让我放弃?”

      裴庭玉被吵得头疼,他停下脚步。

      见月知道,他是动过立谢遇为太子,堵住那些让谢翌纳妃之人的口。
      但……恢复记忆的谢遇同他爹一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本性难移,绝对难担大任。

      “啪!”
      一声响后,谢遇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凭你现在是阶下囚!连命都被拿捏在别人手里!”
      “是,我没有资格教导你,但谢炀只有你了。”

      云舒打开书房门,一眼看到廊道中的裴庭玉。
      “闹归闹,该做什么还是得做,功课做完了再来找我。”

      云舒重重地关上门,朝裴庭玉走来。

      “咳咳……”裴庭玉没忍住咳了几声。
      云舒即便是在自己的殿内也是戴着帷帽的,见月看不清他的神色。

      关于云舒的事情,裴庭玉没在心里想过,他因而知之甚少。
      成王败寇,对于败者,好像根本没有人会关心。

      岁月的洪流中,不管是云舒还是裴庭玉,都不过是其中的一缕草芥。

      二人相顾无言,裴庭玉又咳得厉害。
      “先进来坐吧。”云舒说。

      裴庭玉坐到里屋,喝了口水润嗓子:“他这顽劣的性子,真是和……如出一辙。”

      云舒沉默不语,他不想谈谢遇。

      “数月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云舒,你让我怎么容忍他?”裴庭玉冷漠地看着他。

      “我会把他教好。”云舒克制地握着拳。

      “都是吃过苦的,知道怎么把人打碎重建,你若是狠不下心……”

      “我会的!”云舒情绪激动,打断他的话。

      “你最好是。”裴庭玉脾气本就不好,他嘲讽说,“而不是动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
      “即便是我死了,你们也有无数种死法。”

      他这么一说云舒就知道,他猜到温珺事件中有他一笔。
      云舒苦笑说:“我明白的。”

      “一路走来,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干了。”裴庭玉威胁说,“再有下次,我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眼前这个人比裴庭玉还瘦,但他肩上担的,却也不比裴庭玉少。
      他身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早就是灯尽油枯之躯,紧紧凭借心中如火的信念,带着一身枷锁,前行至今。

      他试图拖着谢遇向前走,但前面是至尊宝座还是无尽深渊,他一概不知。
      裴庭玉好歹还有谢翌这个活生生的盼头,而他云舒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但他必须前进。
      身后是洪水猛兽,是无穷的黑,是死。

      “我知道了。”

      他看起来比裴庭玉还要脆弱,似乎都用不着一场大雨,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进尘埃里。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他对自己的苦难隐忍不言,见月却感受到那么多。

      这世间就只有一条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是你受苦,就是我。
      世人皆受苦,见月没法同情任何一个人。

      裴庭玉才没有时间陪他挣扎,威胁之后又紧接着问:“近来有没有什么人有不安分的举动?”

      “都察院文修想为温家翻案。”

      “呵。”裴庭玉冷笑,“让他查,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云舒浅浅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你先前给我列的名单,温珺的人,我一一调查,拔掉了一些。”

      “东南部发水灾,救济金过去又不知被人捞了多少。地方官员滋长不正之风,此事须得严查。我正打算明日上书,去东南一趟。”

      裴庭玉敏锐地看他,话说得刻薄:“东南是谢炀正妃的家乡,你想去找什么?”

      “你觉得可以的话,我确实想带谢遇去一趟。”云舒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什么,带他去散散心。”

      即便是裴庭玉不答应,谢翌也会答应。
      谢翌……也是失去过母妃的人。

      “公子,皇上叫您回去……说您身子不好,不要出来乱晃。”
      风月不知得了谁的传话,从屋外走进来,低声对裴庭玉说。

      “……”裴庭玉又咳了起来。

      云舒送裴庭玉出了长宁殿。

      人世间纷纷扰扰,处处是算计。见月忽而觉得困倦。

      见月怀念起先前在天界的快活日子。
      他那时是真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逍遥自在,殊不知宁静之下,波涛何其汹涌。

      回鸣玉殿也走累了,裴庭玉面无表情地喝了风雪备好的药,又回床榻上躺下了。
      许是这么折腾一通,身体虚弱承受不住,头脑又开始发晕。

      裴庭玉心中空荡一片,他少有地放空。
      好无聊。片刻后,他得出这个结论。

      每日不是睡觉就是喝药,此时他半点睡意都没有,睁着眼环顾四周,试图找些事情来做。
      他生病后,尖尖又被谢翌带走了,屋内整洁而安静,唯一的生命可能是窗台上不知道有没有被他铲死的、不在花期的秋海棠。

      裴庭玉坐起来,心想,给宋延写封信吧。

      一边咳嗽一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裴庭玉先洋洋洒洒地骂他一通,再勉强表露了一丁点对他的挂念。
      刚封好信,谢翌又从外面走进来。

      见他坐在案台前,谢翌皱着眉,以一种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又坐到这来了?”

      “陛下不许我看公务,又不许我出去放风,连字都不许我写了?”裴庭玉无辜道,“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他这话说得不顺畅,中间还夹杂有咳嗽声。

      谢翌仍看着他。
      裴庭玉心想我真是败给你了,一边不情不愿地挪到床榻上。
      “好,我安分待着看书就是。”

      “那我有空就多来陪陪你。”谢翌忽然软了语气,如此说。

      “好啊!”裴庭玉应得飞快,“陛下若是在这,我便哪儿都不去了。”
      “陛下今晚留下来用膳吧。”

      “嗯。”谢翌应了一声,坐在他刚离开的位置上,“出去散散步可以,不要走太远,天热容易中暑。”

      裴庭玉满不在乎道:“只是咳,身子倒有了力气,想来就快好了。”

      “病去如抽丝,不可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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