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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总会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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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庭玉在归远居的时候和宋延放过纸鸢。
还是自己做的简陋的纸片,两个小少年在院子里跑啊跑,放不起来还互相嘲笑。
“宋延!你好笨,缠我线了!”
昔日的欢声笑语如在耳侧,顺着春风一道过去了。
谢翌在西北军营的时候也放过,西北风大,纸鸢都飞了好几只,他和表兄去追的时候只顾着看天上,摔作一团。
他们借了两只纸鸢。
裴庭玉捏着纸鸢,等一阵风起,把手中的纸燕子扬出去。
他小跑了几步,轻松放起。
而那边的谢翌动作比他大,他逆风跑起来,缠着方片的线直接飞出去好长一截。
裴庭玉不服气,也拉着线跑起来。
与明亮的油菜花擦肩而过,也与明媚的阳光擦肩而过,两人似乎都搭着这趟得意的春风,回到了最逍遥无忧的少年时。
裴庭玉很少有这样活泼的时候。
奔跑间谢翌的线已经放完了,而裴庭玉还绰绰有余。
“谢翌!我比你高!”他冲着对面的谢翌大喊。
田野上的人都被这两个青年吸引了目光,方才一直放不起来纸鸢的孩童更是追在裴庭玉屁股后面跑。
“大哥哥,你好厉害啊!”
飞得越高,纸燕子抖得更厉害,它似乎想挣脱束缚飞向蓝天,但无奈困于裴庭玉手中的这根线。
见月仰头看纸鸢,又看牵着它的这条线。
那边谢翌把在空中飞着的纸鸢交给了小孩,笑着大步向裴庭玉走来。
裴庭玉也把线头给了跟在他后边的孩童。
孩童力气小,没抓住,线刚到手里就飞了出去。
“哇!”小孩委屈地大叫一声,来不及哭,想要去追。
纸燕子得到了自由,失控地往前飘。
裴庭玉下意识也追出去,刚跑了两步就看见奔来的谢翌跳起来揪住了线尾。
他把线在木柄上打个结,又缠绕几圈,成功把纸鸢救回来。
“这事我可没少干过。”他把木柄交给小孩,“小心,拿稳了哦。”
裴庭玉蹲下来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孩忍不住地笑:“好笨啊,在手里的东西都拿不住。”
似乎被指桑骂槐了的谢翌看了他一眼。
裴庭玉就近找了片阴凉地,直接躺下了。
他透过树叶,看仍飞在天空的纸鸢。
“畅快。”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如此说。
谢翌坐在他旁边,也望着天上。
“今日总算看出几分你少年是个什么模样了。”
裴庭玉又笑了起来。
如果他们少年就作伴了,他也不至于辛辛苦苦追谢翌追这么多年还没追到手。
“彼此彼此。”
但裴庭玉并不想在少年遇见谢翌。
彼时谢翌是天上星,是初生阳,世间所有光亮都在他身上。
而那时的温尹,残破之躯,是遭人唾弃的杂草,是该死在冬日里的残魂。
这样的他,怎么配得上天之骄子?
“所幸人生总有相逢时。”裴庭玉又说。
裴庭玉旷达平和,待在他身上的见月也觉得畅快淋漓。
正如有情人终成眷属。见月想。
“你可以活泼一些。”谢翌随手抓住了掉落的树叶,“平日里。”
裴庭玉看得眼睛有些累了,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等大绥安定后……”
等你爱上我之后。
见月找了一圈玉涣没找着,他也好想和玉涣躺在这么一片花海里,说一些真心实感的、有温度的话。
哪怕只是闲聊几句呢。
两人待了一会,日头快要下去了,裴庭玉先爬起来,说:“回屋吃顿饭便回宫罢,逃了一天,回去折子又要堆成山。”
“好。”谢翌紧随其后。
最终还是没见着玉涣,见月倒也不执著于此了。
那样明媚的一天,真的就像是吹过的一缕春风而已,过去了,就没有了。
连带着难得晴日,也没有了。
归京后一切如常,二人操持祭典诸多事宜,而外头的雨一直下。
“天公不作美啊。”
携百官前去枋山帝陵的前夜,裴庭玉倚靠在窗前,透过窗户纸看着外边的倾盆大雨出神。
天公何止是不作美?大雨连下了几日,怎么也不见停,外边全是水潭,去枋山的必经之路有一座地势低洼的小镇,想必镇中的情形不容乐观。
见月也跟着他发愁,心想雨神干什么呢?心情不好泪洒人间?
这大绥,也不缺雨水啊。
裴庭玉气笑了,他一把推开窗,任雨点争先恐后地砸进来。
千算万算,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没想到还是败给了这天意。
雨滴凝成水珠,砸在窗台上,又迸出细雨滴,溅到裴庭玉身上。
“可笑!”
“公子!湿了衣裳又要风寒。”风月打着把伞,从外头把窗户关好。
“天都要与他们作对,真难。”见月旁敲侧击地跟一侧的玉涣说。
玉涣没什么反应,只轻点了下头,说:“天命如此。”
“但总有人不信的,我也不信。”见月愤愤道。
裴庭玉又看了一会,看到雨势有减小的迹象,这才回到榻上和衣而躺。
“风月,我浅睡一会,夜里雨小了再叫我起来。下了这么久,总有停的时候。”
见月还没反应过来裴庭玉想要做什么。
天不亮,裴庭玉就被叫醒了。
他随手披上一件大衣,快步往外走。
“派个人等天亮去陛下那要一支亲卫,其余人先随我去笠州。”
身子养好了的裴庭玉比以往行走都轻盈,但见月能感觉出来,他的身体还是虚的。
“通知云舒也快点带人来,笠州必发大水,我们先去探探情况。”
风月领命下去吩咐。
裴庭玉身边的人都随他,行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只有见月在心中哀嚎,不是吧?他要去亲自去安抚百姓?
屋外雨并没有停,只是变小了,细密如牛毛。
雨势在变大。
笠州在京城以南,裴庭玉带着斗笠和蓑衣踩到这边被大雨冲刷的土地上时,雨已经变得豆粒大了。
笠州的水势比想象中的更大。
裴庭玉是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皆着微弱的天光,可以看到底下平地的水已经漫了有一大截,有些做得低的房屋已经被淹了。
裴庭玉带来的人手远远不够,但他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一阵风裹着雨滴吹过来,连在他身上的见月都冷得打了个寒颤。
谢翌带人来的时候云舒已经安排好一大批百姓了。
偶有些“时运不济,国运衰弱”的碎语也在云舒的安抚下平定下去。
他带人搭了棚子,支了台子煮粥,还在派发干净的衣物。
裴庭玉呢?
谢翌不顾他人地阻拦,上了艘救人的船。
笠州不大,但巷子多,一间一间屋子找过去看还有没有受难的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见到裴庭玉的时候,他正弯腰把一个小孩从大人手里接过来。
大雨如注,裴庭玉把斗笠给小孩戴上。他自己本就湿透,没了斗笠的遮挡,更是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滴水。
把小孩带上来之后,大人也狼狈地爬上船。
这抹青色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就像一支细嫩的苗。
明明应该受人呵护,他却坚韧地、迎着雨,受着寒,向别人伸出手。
他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心中没有天下,谢翌早就明白这一点,但他为这个天下付出了一切。
为了他谢怀微。
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似乎想把某些碎成渣的事物托起来。
裴庭玉被大雨砸得睁不开眼,连视线都是模糊的,把怀里的小孩还给他的家人,他几乎要站不稳。
所有力气都被抽去,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但他执拗地立着,即便被大雨冲得狼狈不堪,他也要立于天地之间。
天若不应我,我便与天斗。
见月不觉得冷了,玉涣再次将他的感知隔离开来。
玉涣就站在他身侧,雨点砸不到他身上。
无意识地偏头见,忽然见另一艘向他驶来的船只。
上面的人,是谢翌。
裴庭玉忽然笑了起来。
冰冷的神色恍然不见,他看着冒雨向他靠近、同样被打湿的谢翌,笑得让人想起那日见的明亮的油菜花。
谢翌到了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裴庭玉如愿借力上了谢翌的船。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笠州去年修的水坝终于有些用处,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咳咳……”说着话,裴庭玉急促地咳了几声,继续说,“人手够的话,不会耽误祭典的时辰。”
“大病初愈怎么受得起这样的折腾?你快回棚里休息,去喝碗热姜茶。”
裴庭玉头昏站不稳,只好半靠着谢翌,好在谢翌也没有回避。
“云舒在那里,我不方便去,我就在你船上待着吧。”
见月隐隐觉得他这话不太对,他转头问玉涣:“为什么裴庭玉明明自己身体弱,还把云舒派到那里?”
“因为他知道往后长伴谢翌的未必是自己。”
“云舒会随着绥朝走下去,谢翌或许会,而他可能会死。”
玉涣把“死”说得很轻巧。
“他未必会死!”见月说,“他会和谢翌镇守一方,白头偕老。”
“这是他的愿望。”
玉涣听出来他在说裴庭玉的结局,也是在说他二人的结局。
但他假装没有听懂,只轻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