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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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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抱歉的。”见月走近他,克制着自己想要再次把玉涣按住的念头,“你不可能处处都能顾及到。”
“是,师父说过,欲神最忌瞻前顾后。”玉涣的神色又变得淡漠起来,他避开明亮的见月,将世间的冰冷寡淡纳入眼底,“须得去除杂念,杀伐果断。”
见月偏要凑到他面前,偏要让他的眼里浮起光亮,哪怕是一星半点。
“你当然可以瞻前顾后,你又不是一个人。”见月一字一句把话说清楚,“你顾不到的地方,我会顾及到。”
“玉涣,你不必事事都做到最好,更不必一言一行都受约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玉涣的视野被见月占尽了,他稍稍弯下身,让见月不至于踮起脚。
“月月,我不能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有危险,一定要叫我。”玉涣岔开话题,强调说,“叫不应就多叫几遍。”
“我没有类似惊鹊的白翎,这类符纸勉强可用……”
见月不想听他说这些,只说:“玉涣,你还没有应我。”
玉涣的动作戛然而止,眼里的那一点点波澜都消失不见。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神色,他不想以此面对见月,不想用周身的坚冰刺伤他火热的心。
但他几番尝试,还是只能露出那样虚假的笑意。
“不可以,月月,我不可以。”
见月收了他递过来的符纸,主动转身不再看他。
“好,那我们慢慢来。”
见月回了裴庭玉身上。
裴庭玉的手艺很好,这点见月早就知道了。
在归远居,还很小的时候裴庭玉就能做出精致可口的菜肴。
但他来到谢翌身边后鲜少下厨,也就每次来这儿会做一顿普普通通的午膳。
草草结束了午膳,风月已经探了路回来。
“公子,路上并未发现异常。您二位一路小心。”
“好,给你留了饭菜,去吃。”裴庭玉一边把买来的鲜花和祭品放在竹篮子里,一边说,“我们这便出发了。”
谢翌提起裴庭玉装好的竹篮,面色沉静。
“上次来时新朝初建,事务繁多,匆匆献了花便走了。”谢翌一边跨步,一边抬眼望环绕的群山。
午后的阳光晒,裴庭玉打了把伞跟在后边。
“一年过去,绥朝也初步发展起来了,这一年,辛苦先生。”谢翌继续说。
“分内之事,不辛苦。”裴庭玉说。
“娘见不到了,但她定是高兴的。”
一路上是无穷无尽的绿色,自四面八方蔓延而去,有五彩斑斓的花点缀其中。
处处是生机。
“我娘一直觉得亏欠我,她深知不自由之苦,望我顺应心意,得偿所愿。”
这样的春日好景,却让谢翌想起自己的母妃来。
自他记事起,母妃总是哀伤的。每每望见窗外天上成群南渡的大雁,几乎泪湿眼眶。
虽然如此,他对母妃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她无微不至,陪他玩,教他武功。六岁前都是如此。
他还在懵懵懂懂的年纪,便已经略略知晓了母妃对自由的憧憬。
以至于那一天,知道母妃有机会离开宫中这个囚笼时,他大大方方地对她说:“您去吧,母妃。怀微会在宫中好好的。”
那时顾瑛抱着他大哭。“怀微……我对不起你。我会回来接你,我一定会来,你等我。你要好好长大。”
谢翌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母妃养育他在宫中委曲求全那么多年,不会卖弄风情,不会讨皇帝的欢心,可每次只要是有关他的事,母妃的态度就强硬得不行。别人怎样哄劝,都不能伤他一分一毫。
送走她的那一天,是绿意萌生的春日。
阳春美景,小谢翌尚不知离别是何滋味,更不知,离开母亲,其实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皇帝忌惮顾家威名,顾瑛和谢翌,他必须留住一个。谢翌出生前,顾瑛深困于宫中,看腻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更对皇帝心灰意冷。
谢翌的诞生是意外,也是顾瑛生命里最大的惊喜。
那时谢翌不知道,顾瑛并不是离他而去,只是顾老将军重病,兄长顾岷因援军来迟,被敌所掳,她临危受命,扛起顾家军旗。
这一战打了三年之久,彻底把敌人赶出绥朝的领地,而顾家军损失惨烈,顾瑛又不得不留在西北整顿破碎的队伍。
谢翌孤身在宫中等了六年,他拒绝入其他妃嫔的宫中。
皇帝虽什么都不少他的,该教的教,该给的给,跟别的皇子没什么两样。但侍候他的人,都不太把他看在眼里。他没有母亲的依靠。
这年冬至节,各个皇子都可以到后宫去陪同母妃吃饭,他就无处可去。
谢翌,嘉熙庆帝的三皇子,年方十二。羽立,太阳飞升登天。
大皇子谢旸,旸也是太阳的意思。
哪个皇子不是太阳?他与别人,本就没什么不一样。
下学堂时,看见其他世家子弟成群结队,他却总一个人单形影只,还是很羡慕的。
没有人愿意陪他玩,听别人说,他是个被母妃抛弃的人。
初冬了,京中下了小小的雪。温柔的,静美的。
穿华服的小小少年站在院子里,看着雪一点一点地落下。
“母妃那边此时应该是鹅毛大雪了罢。”
他喃喃道,伸出手去接雪,点点白,落在他被冻得通红的手上。
母妃才不会抛弃我呢。谢翌想着,看着雪慢慢地落。
雪花几乎要落满他整个小手。凉意从手上传来,他连忙搓搓手,把雪拍落下去。
好冷啊。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想要回他的皇子殿了。
顾瑛是这时迈入皇子殿的大门的。
刚一转身,一个蓝色的身影闯入他的眼中,天蓝天蓝的,像春日里的晴空万里。
“怀微!”
“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玩,也没个人侍候着,用膳不曾?”
谢翌愣怔地抬头看着她。
双手被顾瑛拢在掌心,热烈的温度灼得他缓不过神来。
“您,您怎么突然回来?”谢翌被她这样抱着,颇是不习惯。
顾瑛一愣,蹭了蹭他的脸,道:“不突然。母妃说过,会回来接你的,过了节,你便同我一起去西北。”
话说顾瑛一战告捷,提枪直接站在了皇帝前。
她辛苦征战数年,战功赫赫,而此时只求谢翌的自由之身。
此后谢翌才得到了最肆无忌惮也最张扬自由的岁月,和顾瑛一起,在西北的土地上。
“我会让陛下得偿所愿。”
谢翌回过神来,听见裴庭玉的一句话。
已经走到了墓碑前,裴庭玉才说这句话。
裴庭玉收了伞,陪着谢翌献了花,摆了祭品,又陪他静静立了一会儿。
“我去附近等你。”和过去一样,裴庭玉留给谢翌与顾瑛的独处时间。
“好。”
裴庭玉下到半山腰,伞也不打了,坐在一个台阶上等。
从这里可以望见山底的风景。
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油菜花田里嬉戏打闹,有小童在相互追逐。
有一家三口,大人带着小孩放纸鸢。
从这个角度上看,纸鸢飞得不高。
裴庭玉通晓古今、博闻强识,绥朝上下的事情都清楚,他也想起了顾瑛。
将门虎女,从诞生致死,都是忠烈的。
裴庭玉还在猜想,谢翌在西北大地上,是怎样的惬意时光?
那时他在归远居,寄人篱下、如履薄冰,与世隔绝,也不敢打探半点,生怕在公仪夫人面前露出马脚。
但他只想了一会,就克制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绪。
裴庭玉这人,生怕自己会留恋什么似的,把自己的心封锁起来,藏入谷底,若不是他亲手捧起来,见月什么都见不着。
没意思,太不爽快。见月心里抱怨一句,在裴庭玉放空的这一段时间里,忽然又想——
玉涣在没有他存在的年岁里,都在做什么?
从玉涣的行为举止和只言片语中,见月可以勉强猜测。
估计就是看书、习武,跟北斗诸星学艺,聆听师父的教诲啦……
如此循环往复,枯燥无味。
因而塑造了这样一个清心寡欲的神。
见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面对玉涣,他总觉得无从下手。
一偏头,又发现玉涣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了他身后。
“玉涣!”
“什么?”
见月什么都不问,只说:“好想去油菜花田里放纸鸢啊!”
玉涣看向他指的方向,好像在认真的思考要如何实现见月这个不合理的愿望。
“我只是说想去,不是现在。”见月扬起大大的笑脸,“下次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
裴庭玉又在脑子里把不久后的祭奠流程过了一遍,确定整件事没有什么纰漏,一抬头就看见了从台阶上走下来的谢翌。
谢翌神色无异,胸口的金丝兰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谢翌的那一刻,裴庭玉心里什么谋算都消失不见了。
好想去油菜花田里放纸鸢啊。他想。
“!”见月惊奇地捕捉到这个和他如出一辙的想法。
“谢怀微。”裴庭玉站起来,拍了拍后面黏着的草,“底下有人在放纸鸢,我们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