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春和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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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的那日裴庭玉特地穿了一身素净长衫。
他打点好一切，派了两马车，风月在前赶车，他同谢翌坐在后边。
谢翌穿的是一身白袍，白衣很素，但左胸口有金丝绣的兰花。
就这一点金就给他增添了不少贵气。
衣袍略微不合身，宽松了些，看起来不像新衣。
裴庭玉一路无话，他认得这件衣裳。
上面的兰花是顾瑛亲手绣的，这是唯一一件出自顾瑛之手的衣裳。
顾将军骁勇善战，巾帼不让须眉，虽是女儿身，当时全朝上下没有一个能打过她的。
她是西北战场的长枪，是悬崖峭壁上振翅飞过的雄鹰，是荒土上坚韧生长的牡丹。
谢翌自认为没有学到母妃的十分之一。
但这样的人，偏偏坠入深宫，由雄鹰变成金丝雀，甚至学起了女儿家的手艺。
谢翌瘦了许多。
裴庭玉目视前方，想起了那年元宵夜。
谢翌赶着进宫与母妃相见，裴如玉送谢翌出王府，轻轻浅浅地问了一句：“殿下宫中有宴否？”
“午膳会在母妃那儿用，晚上估计会有晚宴，不过该是父皇与众妃的宴会，有妻妾的官员皆在家中设宴，本王会回来的。”谢翌已经上了马车，从窗户看了裴如玉一眼。
“有何事？”
裴如玉微微垂了眸，道：“无甚。只是想来民间灯火节热闹，想去瞧上一瞧，殿下若是不回来，如玉自己去便是。”
谢翌点头，重复了一句：“会回来的。”
日头正好，不太强烈，裴如玉展颜一笑：“出发罢，一路顺风。”
当夜谢翌就换了这件白袍回府，和裴庭玉两人偷偷溜出去。
本以为谢翌会带自己去某个食肆吃一顿，裴庭玉跟在谢翌后面走，越走越热闹，热闹到嘈杂。
他带裴庭玉去了一条繁华的街道，又拐进僻静的一角。一个小摊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老板，麻烦来两碗馄饨。”
直到在露天的小桌子旁坐下来，裴庭玉还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谢翌堂堂皇子之身，上哪知道这么个小摊子？
灯火和热闹都被一墙隔开，裴庭玉坐在小板凳上，只记得那天的星子明明如万家灯。
“玉盘珍馐先生应该吃腻了，这家摊子，我跟我娘隔几月都会偷偷溜出来吃。我娘说，这有东北的味道。不像南方的馄饨，那么软。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裴庭玉看着谢翌贴心地擦了擦这一方小桌，心中情绪复杂，问：“娘娘近来可好？怎的没多陪陪她？”
“还生着病，不过稳定许多。”
谢翌高大，坐在个小桌前颇为不适，他调整了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继续说：“娘说先生你孤身在外，无亲无故，让我多陪陪你。”
谢翌眼中纳入了万千星光，微风轻起，这样的谢翌，真的很难让裴庭玉不喜欢。
裴庭玉笑说：“娘娘变了许多。”
一说到顾瑛，谢翌就有无限的柔情，他也笑了起来，说：“是啊。我这身衣服，也是她做的。我都没想到，我娘也会有给我做衣服的一天。”
这时馄饨被端了上来，白花花的，一大碗，汤汁浓厚，上头还飘着几点青葱，带着浓浓的香味。
“好香。”裴如玉拿着勺，舀了一个，手停在空中，让它冷却。
“先生温润，应是生于南长于南罢，若是不合胃口，我们换一家。”
裴庭玉轻轻将馄饨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热乎乎的，格外新鲜。
一个名为“故乡”的词涌上他的脑海，惹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他厌恶温家，却不厌恶那一片土地。
还好氤氲的白气遮掩了他的神色，快速调整好，裴如玉道：“好吃！”
谢翌喜形于色，拿起勺子，一连吃了几个：“那就好。”
裴庭玉透过水汽看着谢翌。他是这样的简单，这样的纯粹。
记忆中的谢翌和眼前的谢翌重叠在一起。
“油菜花又开了。”谢翌正撩开窗帘看外面，“先生快看。”
裴庭玉抬眼望去——
一片灿烂的黄跃入眼帘。
底下是新鲜的绿，上面是明亮的黄，一片一片的，在春光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是这样热烈而纯粹的颜色啊。
见月看得入迷，有风吹过，花朵轻颤，见月甚至可以想象出，如若花皆有灵，她们一定正嬉笑打闹。
在这样的旷野上，他好想下去跑两步。
裴庭玉也受了触动，他笑了起来，说：“还是一如既往的惊艳啊。”
这话说的是油菜花田，也是谢翌本人。
但谢翌没有多想，看到这样明动的景色，他的心境也开阔起来。
“先生不必沉闷，母妃已故去数年，我早已习惯。”谢翌看着花丛中轻盈飞舞的蝴蝶，语调平常，“况且，虽不是归于沙场，她终是摆脱了深宫之囚笼，化作自由的飞鸟。”
“我并不难过。”
春风和煦得像是融满了爱意。自然将无限的爱洒向人间。
“好。”裴庭玉浅应了一句。
此等美景，要是玉涣也在就好了。
见月想起断欲池中冲动的吻，想起玉涣挣扎无错的神色。
那之后便没了与玉涣的联系，虽说见月嘴上说着一直等，但他心里还是期盼着玉涣快一点过来。
“玉涣。”见月试着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见月自我安慰说没事，也许玉涣还在天界，好景年年有，什么时候看都没关系。
车帘微动，马车平稳前进。
漫天黄色花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见月只看了一眼，灵魂离开了裴庭玉的躯壳，也在花丛中化出本体。
“来了。”玉涣说，“出什么事了？”
风中是油菜花的芬芳，见月太喜欢这样明亮的事物。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花，抬着头明目张胆地盯着玉涣看。
玉涣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带着浅淡的笑，在热烈的花中，显得格外冷清。
他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和上次一样。
怎么可能一切都没有发生！？见月咬牙切齿地别过头去。
“几天没见，想你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见月酸溜溜道。
“不会，说过在凡间会一路陪着你。”
是啊，他言出必行，有问必答，只不过见月想要的结局，他从来没有说过。
这全都是见月单方面的情绪，他自是不必管的。见月讽刺地想。
他恶劣地想要质问他，想要逼着他说更多、也做更多，但玉涣十成不会做，只会一遍遍跟他说“对不起”。
见月气得牙痒痒。
“怎么了？”
见月又看他一眼——
玉涣的眼中没有遍地金黄，没有广阔人间，只有他一人而已。
见月气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或者是不记得玉涣的过往。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个他。
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没事，只是路上看到这样一片花海，想见你。”见月平复了心中歇斯底里的情绪，笑说，“你要是有事要忙，就去。”
“无事。”
知道了这么些事见月可不客气了，他像花间的小路遥遥一指：“我们沿着花田走走吧。”
裴庭玉的马车行得慢，目的地就在花田边，赶路花费了半天，他两定是要在屋里休整的。
因而见月也不着急，慢慢踱步。
临近正午，阳光强烈起来，见月半眯着眼，遥遥可以望见不远处村落的袅袅炊烟。
玉涣变了把竹伞，替他遮阳。
离玉涣不过半步之遥，玉涣浑身的气质让他觉得清凉，见月悠然自得地迈步。
要什么生前身后名，和喜欢的人迈步在田野上就是世上最惬意不过的事情了。
“玉涣，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美吗？”
“觉得。见月，你有情，见万物皆有灵，这是我见不到……”
见月打断他，不满道：“你为什么叫我大名，不叫我月月了？”
“……好。”玉涣没有继续说下去，依着他，说，“月月。”
“你见不到没关系，我见得到，而你见得到我。”见月闭着眼感受风吹花枝的声音，“我会把我见到的一切都传递给你。”
“你见到便好了。”玉涣站在他身边，如此说。
走走停停间，二人已经行至裴庭玉的屋子附近，这是他早买下的一处院落，院中还有一架秋千，是前主留下的。
屋中裴庭玉卷起袖子，刀法利落，他在切菜。
谢翌打了水回来，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生火。
此时此刻，他们不是君王和臣子，而像是一对要白首终老，只为柴米油盐而发愁的普通人。
见月的心一片澄净。
他们注定不是寻常人，每人身上都肩负重担，所以相互奔赴的途中举步维艰。
见月望了望屋中两人，又看了看身边的玉涣。
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心想，慢慢来吧。
“你同玉帝做了什么约定吗？”
玉涣突然温声问。
“没有。”见月立即否认，说，“他对我下凶手，欠着我的情，我卖个乖让他放了你，不过分。”
“你果然知道了。”玉涣皱起眉头，面色冷峻，“这远不够。”
“够啦。”见月倒是没大所谓，“我现在不还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吗？”
“是我没有护好你。”玉涣眉头皱得更深，“抱歉。”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春和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