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暗藏杀机 ...
-
我弱小、腼腆,畏缩不敢前,因而谨小慎微,还装作浑不在意,踩着前辈的脚印,活该迷失自我,被人看不起。
见月悲哀地想。
他快要被无形中的巨浪吞没了。
那些看似关怀实则无情的言论就像箭,他已被刺得遍体鳞伤。
在这样无穷无尽的、绝望的黑里,有一双手,拨开迷雾,伸到见月面前。
见月认得这片白色的衣摆。
耳边声音组成的巨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见月的实现里,只有玉涣骨节分明的手。
这样的情形,他好像见过——
那是一个明亮的白天,他与玉涣共同下凡处理事务,两人一同坐在一棵树上,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见月在看目标人物的动向。
记得那是一棵很高的树,高耸入云烟,见月坐着往下看。
低下的人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慢步走着,二人言谈举止之间尽显幸福。
见月正为他们高兴,忽然走了个神儿。
他心想,这树这么高,他从这儿摔下去玉涣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跟玉涣都这么熟了,他还在排斥与我接触吗?
见月心里憋着坏,偏想借这个机会造出一个意外,看玉涣是什么态度。
他一边想着怎么样摔下去才比较自然,一边往外挪。
挪着挪着,不远处的两人类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见月分神一看,身形一个不稳——都省了他假装了。
“玉……”
见月从后径直倒下,还没来得及叫完玉涣的名字。
玉涣动作很快,注意到见月坠落,他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地就采用了最快的方法。
他伸出了手。
就像现在他伸过来的手一样。
见月痴痴地望着,一时竟忘了做出反应。
他还记得,那时被玉涣捞上来,得了便宜他还要卖个乖,贱兮兮地问了一句。
“玉涣,你不怕和我接触啦?”
玉涣的手是冰凉的,却很有力。见月被他轻巧地一下就拉了上来。
听到这句话,玉涣愣了一下才抽回手,不知该如何作答。
摸了一下见月也满足了,但玉涣不说话,他的恶趣味就怂恿着他听听玉涣会说些什么,因而他佯怒说:“先前你明里暗里地甩开我好多次,我都记着呢!”
“对不起。”玉涣说。
这不是见月想听的。满心的愉悦被一泼冷水浇灭。
但是,他拉我的手了啊。见月心想,这是一小步。
见月还想起了很多。
初见时,他说:“见月初开乍到,不知置身何处,恐怕还未适应,劳请诸位给他一点时间,改日再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
好像在玉涣眼里,他就是见月而已。
他还说:“你这是细水长流。”
见月把自己蜷缩起来的方寸之地,在极寒的条件下,似乎有花儿坚强地开出来。
耳边寂静下来,见月甚至可以听见花瓣片片张开的声音。
见月大胆伸出手。
他醒过来了。
醒来还是在桥边,身旁并没有白色的身影,只有傅丘抱着剑,和又坐回去的桥头鬼。
“有人要置你于死地。”傅丘一句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这里不是恶鬼活动的区域,且黑白无常都没有注意他们的动向。”
“对你来说鬼界太危险,我送你回去,你不要进来了。”
“不会吧。”见月爬起来,讪讪道,“我应该没什么仇家,不至于有人蓄意要杀我……”
“应当是巧合。”
“随你。”傅丘见他不听劝,也懒得多费口舌,他站起来要走,暴躁道,“这次是碰巧路过救了你,我可没有什么好心。”
“谢谢你,傅丘!”见月朝着他的背影大喊。
眼前白光一闪,玉涣寻过来了。
“见月。”
玉涣急切地叫他。他似乎是有复杂的情绪的,但他的眼底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人半点瞧不出来。
“来迟了,抱歉。”
见月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抽身过来,想必他遇到的事情也是异常难缠。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啊,玉涣。见月想。
“可有大碍?你怎会来此地?”玉涣紧接着问。
见月没来得及回答他,因为桥头鬼奇异地偏过头来,看着玉涣的双眼里莹莹发亮,好像有泪光。
她嗫嚅着,在说点什么,见月没有听清。
“稍后再说我,玉兄,你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吗?”
“伏山……伏山……”
玉涣震惊地望向女鬼。是很明显的震惊情绪。
“你来找我了吗……”
“不是。”玉涣干净利落地否认,朝她躬身一拜,“思莹师娘,我师父已经魂飞魄散近千年。”
这句话太冰冷无情了,别说女鬼,见月听了都肝肠寸断。
女鬼身形颤抖,把头埋下去,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玉涣清醒理智到残忍,见月不愿如此,但也没有阻止。
断了她的念想吧,让她入轮回,安稳度日吧。
不要再记得这些刻骨蚀心的前尘往事。
“是啊,我叫思莹。”她喃喃自语道,“伏山,已经不在了。”
她说得极轻,像是坠落深渊之人的最后一句独白,对世间的眷恋,都在这一句话中消弭。
难以言状的悲哀在寂静的环境里蔓延开来。
见月在悲哀中捕捉到一点。
玉涣的手已经放到了断欲剑上,思莹就此放下执念愿入轮回倒好,如果与之相反——生怨化恶鬼,玉涣也会不留情面地让她灰飞烟灭。
“不可以。”见月低声说。
玉涣杀师杀徒,不能再背上这一条人命。
太残忍了,对思莹,对他自己,都太残忍了。
“玉涣。”见月把他叫回来,抬步走到女鬼面前,“师娘,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我想不起来,他好像找了我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和我在一起,我和他原本是相爱的吗?”
“我记不起他的面容,却记得这样冷冽的感觉。”
见月轻叹一声,坐在思莹与玉涣之间,像是一座桥。
“玉涣,你知道些什么,可以说说吗?”
玉涣点了一下头,陷入短暂的回忆:“师父从未与我提过师娘。”
“我是在师父醉酒时听到这个名字的。师父不是天降之神,他原先是个凡人,机缘巧合之下被师祖看重。但师父从一开始就不想做这个神仙。这些是文曲星君同我讲起的。”
“师祖去得突然,师父临危受命,不得不接过欲神之位,与凡间的师娘从此天人两隔。师父每过一段时间便会下凡,陪师娘走过一生。”
“仅仅是陪伴,他是师娘身边一个普通的存在,不扰乱天命,看着师娘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师父每次回来都会把自己灌醉,把自己绑在断欲池里。职责在身,直至身死,师父都没有跨出那一步。”
“职责在身,所以注定不能得所爱,不能随心行事。”见月觉得这世间的法则有些可笑,但,如他,如玉涣,不都活在这样的束缚之下么?
见月收了感慨,顺势问下去:“玉望前辈是一个怎样的神仙?”
数百年的光阴不带感情地从玉涣脑海里掠过,他试图开口,却又觉得难以一言蔽之似的,几番犹豫。
“身为徒弟,我的描述不甚准确。”他迟疑着开口,“师父要强,不认天命,与所谓命运抗争致死,绝不低头服输。”
“师父重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行事果决洒脱,从不悲天悯人,也从不放下心中所爱。”
玉涣理解了见月的暗示,对思莹说:“师父致死未曾放下您,他死于抗争,定不希望您深陷憎怨之境。”
“前辈希望您开启新的人生,所以次次下凡。他爱您,但不想禁锢您。”见月讲话说得更有感情一些,“前辈不会回来了,但他的爱一直在。”
“师娘,你这样,前辈会心疼的。”
见月说完抬起头,思莹已经泪流满面了。
但她仍坐在桥头,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见月捡起地上皱了的通行令,拍了拍,说:“师娘,我在人间还有事,明日再来找您。”
见月和玉涣一道走的。
“为什么世间这么多有情人,都不能如愿以偿呢?”
玉涣无法回答他,只追问:“受伤了没有?”
见月短暂地想起那段黑暗中的挣扎,他笑了笑,说:“没。”
“怎么一个人来鬼界,你魂魄之身……”
玉涣没有继续说下去。
“司命星君前段时间找我来了,看我晚上还有精力,说月老又牵错了红线,派了个活给我。”见月摇了摇手中的符纸,说,“他给我的通行符。”
玉涣突然停了下来。
他面上的笑容消散于无,微微皱起的眉头之间涌起狠厉之气。
周身的气质由冷冽直接化成了极寒,他站了一会儿,眼中泛起戾气。
见月迷茫地回头,心想:我看错了??
“我回一趟天界。”把见月平安送回到裴庭玉身上,玉涣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瞬息间就消失在见月面前。
怎么了?见月摸不着头脑,心中隐隐不安。
“有人要置你于死地。”
见月想起傅丘说的这句话。
仲春之时,春光灿烂,见月看见院里一派春景。
春花相继开放,和煦的风里都是甜蜜的花香。
天地明阔,其中危机却远比见月见到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