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44、可有可无

　　“姑娘，你有什么心事，”见月无奈地站在桥边，劝道，“说说呗，说不定有法子呢？”

　　女鬼枯坐如泥塑。

　　见月继续劝了半晌，说得口干舌燥了，桥头鬼仍然坐在那里。
　　“罢了，”见月长叹一声，“人间该天亮了，我改日再来寻你。”

　　见月抬步要走了，桥头鬼连头都没有偏一下。见月不知道她在这里坐了多久，空等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的心上人，会不会回来。

　　回人界眯了一会就天亮了，裴庭玉近日过得滋润，见月也不觉得多累。
　　看书的间隙瞧见了玉涣的身影。

　　“玉兄。”见月随口叫住他。

　　“怎么了？”
　　玉涣落在他面前，面色温和，眼里无波澜。

　　“你近来很忙吗？”

　　“不忙，确实被一些事情绊住了。有什么事？”玉涣认真地看着他，“你直说就好。”

　　见月摇头说：“没什么，见你见得少，随口问一句。”

　　“你若是想和我说话，叫我一声即可。”

　　见月连连点头，心中想的却是不麻烦不麻烦。
　　“放心，我没什么事，过得很好。希望玉兄你也一切顺利。”

　　玉涣应了。

　　-

　　见月连着几天都去鬼界找女鬼，不管去多少次，她都是一如既往地麻木冷漠，从不搭理见月一句。

　　但见月能感觉到女鬼望眼欲穿的神色，她似乎并未生出怨气，只是执拗地、顽固地，一天一天地等。

　　很少人出入，只有鬼差们定时出，定时回。
　　见月又见着傅丘几次。

　　“傅丘！”

　　傅丘不太耐烦地停下来，问：“干什么？”

　　“别着急走，这么大个鬼界，我就只有你这个熟人。”见月笑嘻嘻地迎上去，“问你点事呗。”
　　“你看我身上有的，你想要点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什么？我要你早点跑路。跟你说了鬼界危险了，没点能耐揽什么活，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傅丘嘲讽一番，终于说，“什么事？”

　　见月无视他的挖苦，说：“还是这位姑娘。她在这多久了？”

　　“不久，几十年吧。先前没见过，不是恶鬼，是因为有执念而不肯归去。”

　　“有记载什么执念吗？”

　　“没有。她自己都忘了她在等什么人，但执念未了，入不了轮回。”

　　见月若有所思。
　　傅丘凶狠地盯着他看：“不找你的人你也帮？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你来帮过我。”

　　“不一样不一样，谢了，改日请你喝酒。”
　　见月再次无功而返。

　　-
　　坚持来了七八日都没搞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裴庭玉的身子都渐渐养好了，这边还没有进展，等裴庭玉好起来，他见月就更抽不出身来。
　　见月愁上心头。

　　“姑娘啊，”见月又凑到她旁边，“你等的是人是鬼啊，没准我可以帮你找找呢。”

　　姑娘没反应，见月猜她不记得了，换了个方向问：“你们有约定是吗？”

　　桥头鬼眨了一下眼。

　　“他说会来找你？”

　　又眨了一下。

　　见月悲惨望天，心想这局要怎么解？不等到对方来，谁肯放下？
　　“他当是不方便来鬼界，既有约定，姑娘你就是转世为人了，他也会找到你。”

　　见月想说“别等了”，但他说不出口。
　　她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鬼魂，也不作恶，就占一小块地方，见月有什么立场让她走？

　　桥头鬼不眨眼了，大睁着双眼看向前方。

　　“你再想想，他有什么特点？”见月一边循循善诱，一边在心里骂司命星君不把话说清楚，用不明不白的几个字，就把他派到鬼界来。

　　桥头鬼的世界太安静了，见月难以适应这样的安静，在这样死寂的黑暗中，似乎人身上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要探出头来。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见月面色沉重地站起来，听傅丘说往里走一段是鬼魂居住的区域，或许可以从那里问到些什么。

　　于是见月摸黑走了一段，拐个弯，真能看到森森鬼火。
　　那是一条冷清的街道，挂有几个骇人的大红灯笼，来往的鬼魂个个是人样，看起来也温和。

　　阴气太重，见月没敢太往里走，站在街头随手拦了一个书生模样的鬼。
　　“公子，你知不知……”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鬼反而见了鬼似的惊悚地盯着见月看了一眼，快速跨过他回自己屋里去了。

　　“……”
　　难道在鬼界，我才是鬼？

　　见月仍愣在原地，突然察觉到一阵杀气。
　　阴风刮起了街边挂的灯笼，僻静的长街涌来一团一团的黑气，见月惊觉不对，撒腿就跑。

　　“别跑——”很多声音交叠在一起，伴着风吹到见月耳边。
　　黑气缠在他浅红色的衣摆边。

　　“纯净的仙魄……”见月几乎能听见他们吞口水的声音，“分了你，说不定能洗净我们身上的罪孽。”

　　“救命！有没有正常鬼啊！？”见月边往桥那儿跑，边把通行令拿出来。

　　刚一站定，要念符咒穿过人鬼交界处，一团黑气撞过来，见月手腕一痛，手指稍松，通行令就被追来的鬼魂抢了过去。

　　“原来就这么一张纸就能走出鬼界啊。”黑气足足化出了五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其中一鬼把通行令捏在手里。

　　他们的目标本就是通行令？见月立马装怂说：“小小通行令，给你们了，有事好商量……”

　　为首的恶鬼把通行令往后一扔，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纯黑的匕首，他面露凶光，看见月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往后靠靠，送到嘴边的东西——先解决了你。”

　　见月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是讲道理的，而现在眼前的这些恶鬼，眼里只有杀戮的贪婪。
　　他们不管你是什么、多弱小，有没有反抗之力，他们只是单纯的——要杀人。

　　见月步步后退，尽管心怦怦直跳，还摆出一副高深的模样，说：“别过来，对我动手于你们没有好处，不要逼我让你们魂飞魄散。”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数日来没有动弹过一下的桥头鬼忽然动了，她迟钝地站起来，挪到见月前面。

　　桥头鬼还没有见月这么高，她瘦弱的身躯完全挡不住见月，她身上没有任何黑气，但她就是这样横在了见月前头。

　　酸涩涌上心头，见月不能再退了。

　　“哪里来的不知名小鬼，怎么，你也想做我的食物？”

　　“姑娘，不关你的事。”见月大步迈回去，反将女鬼挡在身后。

　　“鬼界亦有律法，你等恶鬼横行，此时猖狂，来日自有报应。”见月直视他，眼中无退缩之意。

　　似乎碰上的是些聪明鬼，并不与他多扯，连拖延时间的把戏都不让他演。

　　恶鬼的匕首刺过来了，见月躲闪不及，但并没有想象中的痛。
　　黑气把他包围了。

　　混沌之中有长剑破空而来，见月听到了兵器相接的声音，但他的意识好像坠入了海。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傅丘孤身一人，执长剑应对五只恶鬼。

　　他很强，恶鬼也很强，双拳难敌四手，傅丘接连败退。

　　实力如此强盛的恶鬼从何而来？为何突然出现？
　　这等巧合——

　　见月没有力气想了，他被强横的力道拽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极冷，见月跌坐在地，精疲力尽，一呼一吸之间似乎牵扯到了什么东西。

　　“果然新晋爱神还是不及栖回啊，做事毛毛躁躁的。”
　　“小孩子心性，哪能跟栖回比啊？”

　　“不小了，栖回从上一任爱神那里接任时，也才刚降生。”

　　有嗡嗡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见月听得清楚。

　　“栖……哦，看我又忘了，是见月啊。”

　　“仙君有什么事情？”见月听见他自己说，“爱神事务我已熟悉，我也能够帮上忙的。”

　　这个声音似乎是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在里面的，没有那么清亮。

　　“栖回！瞧我又发现了一只什么灵兽……”

　　“灵兽我也喜欢的，只不过仙君，我是见月。”
　　见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渐渐微弱了。

　　“我是见月……见月啊。”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见月蜷缩起来，口中喃喃自语。
　　“我是见月。”

　　“见月！先前栖回种花可有一手了，我院里的花怎么老开不起来？”
　　“见月……栖回先前喜欢喝茶，也喜欢写诗作画，都说你像他，我在院中设宴，你要不要来？”

　　“爱神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见月给人的感觉和栖回一模一样了呀！”

　　“爱神都是这样吧？”

　　不是的。见月在一片嘈杂中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我不喜欢鸟兽，不喜欢文绉绉，不喜欢喝茶喜欢喝酒，我胆小，处理任何事情远没有栖回前辈那样行云流水。

　　我和栖回前辈不一样，我不想活在前辈的阴影下。

　　但这个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嘈杂的环境之中。

　　我存在的意义，就只建立在栖回前辈身上。
　　他们不喜欢我，他们想要栖回前辈回来。

　　各种各样的声音忽然找到了一个他最脆弱的点似的，神奇地统一起来。

　　“你弱小，你可有可无，你的存在没有意义，你快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