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43、惹人伤怀

　　裴庭玉进屋还没多久，正要坐在案台后，翻阅堆积如山的公文时，谢翌来了。

　　“有些事和户部尚书商量，耽搁了一会儿。”谢翌大步跨过门槛，又在裴庭玉三步远之外停下。

　　“身子还没好全，谁把这些堆在你案台上？”谢翌皱着眉看已经坐下的裴庭玉，“风月，都撤了。”

　　裴庭玉原本还想挣扎，见月果断地垂下手。

　　裴庭玉犹豫了一瞬，顺从地收回手，眼巴巴看着风月把东西都搬走。

　　“刚回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待在殿内休养。”
　　谢翌的声音是异常的急切。

　　裴庭玉听出了异样，抬头望他。

　　“下次不要再以身犯险了。”谢翌沉声说。

　　裴庭玉笑了起来，见月猜到，得了滋养，他想要“翘尾巴”了。

　　原来陛下还在意我。
　　这句沾沾自喜的话几乎到了裴庭玉嘴边。

　　可别又把人气跑了！见月在他心里再三叮嘱。

　　“……好。”裴庭玉稍稍收敛快要弯成月牙儿的眼，“我说我会回来的，谢翌。”

　　所有的凶险、苦痛，在他嘴里化成了一句再普通平常不过的话。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一种信念。

　　谢翌看懂了。他尝试着上前一步。
　　“辛苦了……”

　　他动了动唇，后面似乎还少了一个称谓，他试图说出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或许可以告诉他你发生了什么，提前一点，在他问你之前。
　　把心中的害怕、软弱，透露一点点，不要再一个人撑着了……
　　见月如此建议道。

　　裴庭玉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笑说：“陛下请坐。”

　　谢翌依言坐到一侧。

　　“我此去东滦，收获巨大。”
　　裴庭玉仰头喝下风月刚送进来的药。

　　省去了途中艰险，只把常明的身世及此行的结果说给谢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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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见了谢翌，裴庭玉竟乖乖地待在鸣玉殿休养了。
　　见月能感觉到他由内而外的疲惫感，而裴庭玉也有所觉，现下的状态，虚弱的身躯无法支撑。

　　见月本该欣慰，心想裴庭玉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开窍了。
　　事实证明，能让裴庭玉开窍的只有……

　　裴庭玉在此次行动中窥见一线生机，既然有可能活下来，那他定要好好的，要陪谢翌多一些年岁。

　　“世间情爱。”见月自言自语道，“总惹人伤怀啊。”

　　闲下来的裴庭玉的生活很简单，睡醒了就到院里走走，伤未好，行动不便，他也要在风月的搀扶下走一段。

　　临近入春，雨水多了起来，料峭寒风裹挟着雨丝拍在脸上，彻底败了裴庭玉闲庭信步的兴致。
　　他窗也不开了，点着盏灯，在屋里看些闲书。

　　他看的书很杂，戏文、民间传奇，上古奇书……
　　看累了就捂着暖壶，另一手逗一逗长大了点儿的尖尖，兴致来了便叫人备纸研墨，写几个大字，画些简略的山水。

　　见月喜欢这样怡然自得的状态。
　　尽管玉涣又不知怎的与他疏远许多，面上的笑也瞧不出是什么意味了。

　　当见月看到司命星君，他还很疑惑，心里琢磨着，近来也没什么事，司命星君来做甚？

　　见司命星君一脸慈爱的笑，见月一皱眉，觉得这老狐狸有事要找他做。
　　并且不是什么好事。

　　“诶？这会儿玉涣不在啊。”司命星君寒暄说，还贴心地把见月的魂儿放出来，“近来过的还挺滋润的哈。”

　　见月冷眼瞧他，没声好气道：“有什么吩咐啊，星君大人？”
　　司命星君摇摇手，说：“吩咐不敢当。”

　　说完他就变了语调，压低声音说：“月老又牵错红线了，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见月悲怆望天，心想月老他老人家眼神也忒不行，三番五次地折腾人呢？

　　“还得是要你爱神出马。”司命星君好声好气道。

　　“我这厢情劫还没有眉目呢。”见月无奈摊手，“况且我既无仙力又不能自由行动，分身乏术啊星君。”

　　“你前不久不是出去打了个转还碰见傅丘嘛？横竖你夜里也没事，辛苦辛苦？”

　　“好啊，你果真是看我出去那回。”见月对他怒目而视，“那叫碰见吗？那叫被人，哦，被鬼逮了。”

　　“简单的简单的，我把这回那两人的命数从生死簿上抄下来了，什么时段发生什么事写得门门清。”司命星君递出两页纸，“你照着上面发挥发挥。”
　　“月老和我说好了，等你帮了他这一回，就把忍痛割爱，把他珍藏的那罐茶叶送给你。”

　　见月露出“我不吃你这套”的表情，不接，问了一句：“那我不在天界，爱神的事谁做的？”

　　“惊鹊帮你的，但他一面要顾着恶神，一面顾着自己的事，牵错红线这事，他也不能解。”司命星君神色严肃许多，“辛苦你，见月。”

　　果然是惊鹊。见月垂下眼，伸手去接司命手中轻飘飘的纸。
　　“职责在身，情谊在心，有谁是不辛苦的呢？”

　　司命星君听见他这声喟叹，竟也愣了一瞬。
　　纸片在他指间，被捏得紧，见月一抽没抽出来。

　　司命很快松了手，目光讳莫如深。
　　见月正查看纸上文字，并未发觉。

　　“意外相见”、“错爱”，“生怨”，第一张纸上就写了这几个大字，见月一眼就看完了。第二张纸字倒是多，题目是——“鬼界通行符”。

　　“司命！”见月气愤地抬头。
　　哪里还有司命星君的身影？

　　“不急，不急！做事讲一个水到渠成。化身符我给你放桌上了哈，管够。”

　　裴庭玉还半躺在榻上看书，屋内整洁安静，见月一腔怒火无处抒发。

　　“司命这种熟练程度，不知道坑我坑了几回了。”见月愤愤不平地把散乱在桌上的化身符收起来，“犬落平阳被虎欺。”

　　但——乐观如爱神，仅仅是碎碎念了几句，又回到裴庭玉身上，和他一起看闲书。

　　“这本民间小故事还挺有意思的。”见月想。

　　等到裴庭玉睡下，见月自己从他身上出来。
　　左右不见玉涣，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也淡，见月心想，罢了，玉兄忙，先不麻烦他了。

　　他摸出通行符，仔细阅读后知道，有这张符纸，可以在鬼界和人间随意穿梭。既然随时可以回来，见月想着先去探探情况。

　　心中默念法决，眼前场景一暗，再抬起头，已经变了风景。

　　环境是黑暗的，四周无灯，耳边阴风阵阵，只能依稀看到一条路。
　　见月心里发毛，但直觉要找的鬼就在前方，他硬着头皮沿着路向前走。

　　没走出多远，看见一座突兀的桥。没有河流，只有一座桥孤零零地横在那儿。
　　桥上有一个黑影，见月姑且称之为桥头鬼。

　　光线太暗，鬼影纤细，却莫名看得出些绰约风姿来。
　　是个姑娘。

　　见月走到桥边，桥头鬼坐在桥上，许是觉得冷，整个人微微缩着，她看向桥的一侧，一动不动。

　　“姑娘？”
　　见月停在她的身侧，轻声唤。

　　鬼影没有反应。
　　见月蹲下来，顺着桥头鬼的目光看向对面。

　　空无一物，只有无穷无尽的黑。

　　桥头鬼脸色惨白，墨发长得垂到了地上，被阴风一缕一缕地吹。

　　“姑娘，你在等人吗？”
　　见月再次问。

　　桥头鬼还是不说话，但不知怎的，见月似乎从她单薄的身影里瞧出了深沉的爱意。

　　“是你心爱之人吗？”见月试探着继续问，“他曾来看过你吗？”

　　是一种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寂静，见月清亮的声音，也融入了这般死寂之中。

　　桥头鬼没有任何反应，见月也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看的方向。

　　见月腿蹲得麻了也没看出什么花来。
　　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见月决定往旁边走走。

　　还没迈几步，桥那边——女鬼看的方向，有声音传来。
　　见月惊奇地回头看。

　　两列鬼差排得整整齐齐，从那边走来。
　　他们面无表情，并不经过桥，另一边道走。

　　但为首一黑一白二人似乎察觉到了见月这个异端的存在，他们齐齐偏过来看了他一眼。

　　见月分辨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但一行人都在看他，见月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们走过去。

　　有一个黑影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了？”傅丘吊儿郎当地走到他身边，“你到底是个魂儿，在鬼界，魂可不好待。”

　　“要是碰见了什么恶鬼，搞不好魂飞魄散。”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态度端正了一些。

　　“我是爱神，来干活。”见月应了他一句，笑说，“好巧啊。”

　　“巧什么？”傅丘不跟他客套，“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事情做完了赶紧走。别死了。”
　　“爷还指望着你给我牵红线。”

　　见月敷衍地应了，虚虚指了指桥上的女鬼，问：“这位鬼姑娘怎么回事？”

　　傅丘随意看了一眼，迈开长腿就要走，说：“关我屁事。”

　　“……”见月想追问，一想，确实不关他屁事。

　　“这是鬼界的入口，鬼魂可以从这里去人界，但是阎王严令禁止鬼魂为祸人间，路被封死了，平常鬼出不去。”
　　傅丘一边走一边大声说。

　　“所有来鬼界的外来者都要从这进，不过本就没什么人来罢了。”

　　见月看着傅丘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