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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知衡仙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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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涣没有说什么,他点点头,又觉得这样太失礼,抱歉地笑说:“爱神多多包涵我才是。”
这不就搭上队了?见月走在前头,心情不错。
先前拜访这位神秘的欲神,他总是避而不见,再加上一些传闻,说什么欲神向来不好接近,无情心狠,没有人情味,像捂不热的石头,而现任欲神玉涣更是杀师……
见月打心底觉得玉涣应该是个难以相处的。
横竖只是一次合作的任务罢了,没关系。见月自我安慰地想。
两人全程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下了南天门。
“……下来要做什么来着?”
满心满意想着即将到手的好酒,到了人间,见月一望这苍茫大地,忽然忘记了任务要点,因而有此一问。
玉涣仍温和地笑着,说:“寻司命星君。”
分明是如春风般和煦的浅笑,见月看了却觉得不舒服,他摇摇头压下这点微弱的不适,说:“噢,对。”
“在这边。”玉涣指了路,又让开身,让见月先走。
玉涣虽然给见月一种微妙的感觉,但是见月非常认可,他是一个可靠的同伴。
跟着玉涣,基本上不用他操心什么。
二人找到了司命星君,也就找到了知衡仙君的转世。
见月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刚刚诞生还在哇哇大哭的婴儿,挖苦司命说:“不是吧,至于这么早来?”
司命星君翻着生死簿强调道:“这次异象归因于管轮回的小元君拍错了序,我又不小心写错了名,月老又不小心牵错了红线……”
“月老经常牵错红线,我好几回下凡都是因为这个。”见月叉着腰调侃,“原来是你司命大人的疏忽,叫我俩善后来了。”
“哎呀,仙俸都罚没了,你爱神行行好。”司命星君自知理亏,摸了摸胡子,转移话题说,“简而言之,按照生死簿上现有的文字,知衡从小到大就与别人格格不入,所以要从最小抓起……”
“总之,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司命叮嘱了几句就跑了,留下爱欲两神面面相觑。
事实上,是见月单方面看玉涣。
“你有什么好想法吗,玉兄?”
“没有。”玉涣思索片刻,说,“若是微小的欲望,我会直接收走。”
欲神行事如此简单粗暴?见月愣了一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欲望无穷无尽,恐怕不能治本,要不咱先看看?”
“好,依你。”
玉涣可靠就可靠在这儿,他不抑制见月的发挥,更不蛮横,像是见月不管做什么,他都能在背后给他兜住了。
他们看着凡人知衡从诞生,长成一个小小孩童。
这才渐渐明白了,司命说的“格格不入”是什么意思。
知衡这孩子,生在一个优渥的家庭,有权有势有财力,除了父母的关爱,什么都不缺。
从小就摒弃身外之物,哪怕有好心人和他说,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是需要一些身外之物的,金钱、人脉……
知衡不相信,在他看来,一颗真诚善良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这也没什么错,好孩子。”见月连连点头。
玉涣但笑不语。
但是,除开他身上他自己痛恨的金钱与地位,基本上没有人搭理他。
即便是他救助的贫困人,在他不给钱之后,也弃他如敝履。
见月开始觉得不公起来。
在知衡再一次被人骗光了钱财,魂不守舍地坐在街头时,见月忍不住要做些什么了。
“玉兄,我化个人去试试,你先不要动。”
“好。”
见月化成了和知衡差不多大的小孩,走到知衡面前。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呀?”
知衡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没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前些天我在这里遇见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孩,他看起来好多天没有吃饭了,我给他买了吃的,他天天都在这里等我给他买吃的。”
“我说我没有钱了,他向我吐了一口唾沫,走了。”
“昨天有一个人走过来说要和我做朋友,今天他拿走了我身上的钱,他说他马上就回来找我,我等到天黑了他都没有回来。”
知衡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钱有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见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但你别哭,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等你见完了这些坏人,一定能遇见好人。”
“你是好人吗?”知衡擦干眼泪,抽咽着问。
“我是过路人,我的娘亲在前面等我,我只是想过来和你说一句,”见月扬起大大的笑脸,“不要灰心。”
知衡久久愣在原处,直到家里出来找人,才慢吞吞地回去了。
见月走回玉涣身边的时候,玉涣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而他带来的这一点点温暖,在这个世间,也只如烧完的木炭上最后一点火星子,就这么微微闪烁了一下,便融入灰烬中。
但见月孜孜不倦地做着火星子。
在知衡前半段人生中的不同节点,见月时不时出现,试图以星火点亮长夜,以温情融化坚冰。
却都如细小的雨滴汇入广袤无垠的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月自嘲说:“我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玉涣目视前方,身后清风卷绿叶,带来阵阵落花香。
“你这是细水长流。”他说。
正是暮春时节,春光将尽,青山苍茫,云雾缭绕。
而知衡这一生的确是坎坷,做什么都不顺。
书读了几年,考不上官名,在他身边的人反而个个步步高升,大家乐意围着他,却不把他当朋友。
知衡怀着一颗纯粹的心,处处碰壁。
“玉兄,他身上有欲望吗?”
玉涣淡声道:“有浅淡的欲望,但还不到转为怨念的地步,真正的转折恐怕还未发生。”
见月长叹一声:“这孩子受的关爱太少了,容易偏激。”
果然仙君的命格不是这么好改的,知衡还是在他俩眼皮子地下长歪了。
他离开了这个安乐却不温暖的家,独自外出闯荡,出走一年便受尽了俗世苦楚。
他意识到,靠他自己,确实是无法生存。
转折发生在他喜欢的姑娘因为他无权无势而被他人掠走,他拼尽全力还是被富家公子拦在家门之外,更有家仆对他拳打脚踢。
大雨倾盆,知衡浑身湿透,他一遍遍上前,又被人踢下台阶。
这位姑娘是这么些年来唯一一个不贪他财力,不嫌他落魄的人,而他眼睁睁看着她被强权摧毁。
知衡在屋外等了三天,等到了心上人,她却对他说了一通绝情话,说看不上他……
霎时间地崩山摧,信念崩塌。
疲惫的青年人像是被剥夺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
见月无从插手。
知衡落魄地回了乡,却发现自己的避难所已在这一年中分崩离析,家道中落,旧宅易主,他甚至无从寻找家人的踪迹。
一夕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
反而遭人唾骂嘲笑。
“怎么办,玉兄,事情好像大了起来。”见月干笑说。
“最差不过与死后化出的怨气缠斗。”玉涣时刻注意着知衡的情况,“无妨。”
见月就是不想走到那一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知衡并没有一直消极堕落,反而是一反常态,学着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那样,左右逢源。
玉涣进一步解释说:“太微垣掌官运,知衡仙君身边的常人沾了官运,自然平步青云。但他若是利用身上的气运,便是入了歧途,怨气也因此而生。”
见月仍试图化作与他不相干的人,以一颗同样真诚的心去感化知衡。
但知衡千疮百孔的心已经不再灿烂,他不信接近他的任何人,反而利用这些人往上爬。
他和他的生父一样选择了经商,但他财运不好,几番辗转也不过是刚好活命。
怨念即生,只会日渐浓郁。就连见月都发现了他身上萦绕着的黑气。
此时的知衡眼里死气沉沉,麻木不仁。
玉涣和见月对视一眼,见月无奈地摆摆手,玉涣轻点头,上前以武力收了知衡身上的怨念。
见月看着消失在玉涣袖口的黑气,心想别人尚且不堪重负的怨念,全都汇聚在玉涣身上,他又如何能承受?
玉涣没有什么异样,察觉到见月的目光,他还笑问:“怎么?”
他人自有他人行事之法,见月摇摇头,没有深究。
暂时没有欲念的知衡迷茫了一段时日,遇见了另一个姑娘。
姑娘是个富家千金,知衡心如枯木,见月知道这样的他,很难再萌生爱意。
反而是千金小姐一腔孤勇地撞入爱河。
作孽啊月老,见月皮笑肉不笑,想方设法地劝姑娘回心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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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间天光大亮。
裴庭玉醒了。
这场梦太长,醒来的见月有恍若隔世之感,久久不能回神。
到了可以拆纱布的日子,缠了十天之久的纱布被崔医师取下,裴庭玉得以重见光明。
恰好是个难得的晴天,见月似乎从梦中汲取了力量,浓云散去,拨云见日。
“玉涣。”
玉涣恰好在,他出现在见月面前。
“我想起了知衡仙君那一次,但没想起结局,后来怎么样了呢?”
玉涣微愣,转而笑了起来。
明亮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见月又想起梦中的暮春时节,玉涣立在天地之间,对他说。
“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