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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幸甚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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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你这时要出京!?”
谢翌匆匆走进鸣玉殿,神色肃然,把裴庭玉递上来的折子拍到案台上。
这句话,在裴庭玉写下折子的时候,见月就惊呼出来了。
但是有什么能让铁了心的裴庭玉回心转意呢?
见月不能,谢翌也不能。
“陛下怎么来了?”裴庭玉淡然起身,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说:“臣在奏折中已言明,有臣不得不去调查清楚的事情。”
谢翌远远地看着他,含怒道:“路上风雪重,危机重重,上次你遭人追杀、心力交瘁,这次……”
“我同你去。”
“不可。”裴庭玉一口回绝。
裴庭玉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自知前路凶险,难以全身而退,每回落子都是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些心理活动见月都洞悉了。
而此时此刻,他看着谢翌,心中波澜不惊。
好像他要的并不多,只是那疯狂的一夜而已。
“年关将至,陛下坐镇朝中,事务繁忙,不可贸然出京。”裴庭玉重新坐下,整理案台上的书信。
在谢翌的传统观念里,睡了就要负责,所以他就是再生气,也没有对裴庭玉做什么。
而这人偏偏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风轻云淡的,仿佛那一夜也随风而去了。
“裴喻。”
谢翌这声唤中夹杂了太多的情绪,声音不似往常一般坦荡洒脱。
见月依稀记得他听过这样的声音。
在谢翌失去他的母妃后。
他颤声问裴庭玉:“裴喻,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裴庭玉显然也是想起了那时的光景,他眼眶一热,想的却是谢翌不应该被这样复杂的情绪缠绕。
他要他的陛下自在地行走在人世间,无拘无束,永远坦然,永远心怀热血。
“陛下不必担心。”裴庭玉正色说,“数年不都这样走过来了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臣福大命大,不会轻易赴死。”
见月啧啧摇头,心想,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这么要强,你要说:我还要等着你爱我呢。
“再说……”裴庭玉收完案台上的杂物,向谢翌走近,“我还要等陛下回心转意。”
谢翌定住了身形,看着裴庭玉扬着势在必得的笑意步步靠近。
“转什么意?”
“当然是,爱……”
不等他说完,谢翌已经明白过来,他皱着眉后退。
裴庭玉反而不动了。
“我会回来的,谢翌。”
谢翌自知劝不过,挥袖说:“风队你全都带走,顾好自己的安危。我会派人暗中护送。”
“不必。臣暗中调查,不便声张,人越少越好,免得打草惊蛇。”裴庭玉再次坚决回绝说,“有风队在。”
“……”谢翌无言以对。
裴庭玉总是这样的,把什么都计划好,决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还习惯性地把别人排除在外,把自己画在沟壑之后。
因而孤身一人。
这场劝阻最终还是以谢翌的无奈离去结尾,裴庭玉如常地洗漱、上榻,闭眼入睡。
而见月还有事情没做。
受谢翌启发,他也要去找玉涣问清楚。
夜深了,裴庭玉开始做噩梦,见月察觉到一阵带有凌冽气息的清风,猜测是玉涣回来了。
“玉兄。”
“在,怎么了?”
见月一边斟酌着待会要说的话,一边说:“可以放我出来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玉涣现了身,把见月引出来。
“你说。”
见月嘻嘻笑,指了指天上:“不知道今天有月亮看吗?”
玉涣一恍惚,好像天上的见月又走到了他面前,带着明亮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无数次地走到他的面前。
“应该有。”他轻笑了一声,率先出去,用一股仙气拖着见月。
冬日的夜里寒冷又寂寥,一轮明晃晃的月亮高挂在上。
“近来我的情绪很奇怪,阴晴不定的,我先给你道歉,玉兄。”
玉涣同那清冷的月亮一般,只笑不语。
见月莫名觉得他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了。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我是觉得,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对你的,我亏欠你许多,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都不用给我道歉。”
既然提到了亏欠,见月跳下屋檐,在他的正下方,抬起头来看他:“那你现在对我这么好,处处关照我,是不是就是因为‘亏欠’?”
见月目光如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让他无处可退。
玉涣本能想要拉开距离,但他忍住了。
此时此刻的见月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玉涣有些许茫然地同他对视,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他想不起来,他心中空茫一片,什么情绪都想不起来。
随着沉默的拉长,见月眼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逐渐消失,他开始习惯性的退缩了。
或许我……不该这么直白地戳破。
见月神色渐渐暗淡,他再次用干笑来掩饰心中的不自在:“其实你不用觉得你欠我什么……”
“……不是。”
“我做的一切都是……”见月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不是。”玉涣在空茫中似乎抓到了一线光明,光明引诱着他如此说,“不是亏欠。”
“那是因为什么?”见月两手搭在屋檐上,把玉涣圈在原地。
这下是真的,无路可退。
玉涣听见自己躁动的心跳声,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看见汹涌的断欲池水,它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似乎在蚕食他的某样东西。
最终归为一片空茫,连那丝光亮也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玉涣干涩地说。
“不重要。”见月欣喜地松开手,跳上来坐在他旁边,“反正我俩互不相欠,想不起来的我就不想了,管他之前是什么关系,有怎样的过去?”
“从现在开始,我重新认识你,你也重新认识我。玉涣。”
“幸甚相识。”
玉涣的脑海里是一片白茫茫,由无数的画面拼凑而出,而太过久远的记忆已经开始腐朽,他依然记得那些画面,记不起的是画面的灵魂,他的情绪……以及欲望。
“好。幸甚相识。”
见月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躺在屋上看月亮:“这就对了。”
“我也不用老是患得患失了。”
玉涣知道他灿烂的笑容背后有一颗敏感的心,他想要呵护,却时常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经历与大多数人都不同,对外界的感知也比一般人要冷漠。
“我不能理解这样的情绪,但是,见月,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你值得一切。”
见月笑了起来,盯着天上月,说:“在天上应该看不见这样的月亮吧?”
“对,看不见。你常邀我下凡赏月。”
见月睨他一眼,怀疑道:“你应邀了?”
“不,我拒绝了。”
见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见月,我并不值得你……”玉涣坐得笔直,语调也是平稳无波的。
“你值得一切。”见月扬声打断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下雪了,咱们进屋吧,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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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庭玉的目的地是东滦的一个小镇,紧挨着东滦皇城。
这是见月第一次来东滦。
沿路往东,相比绥朝的凋敝,东滦显得繁华一些。
但两国原本就挨得近,生活习性相差不大,倒很容易适应。
又是好一通车马劳顿,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年后,新岁喜庆热闹的气氛近乎于无。
东滦要暖和一些,但裴庭玉的身子实在是太弱,路上一不小心又染上风寒,每天咳个不行。
裴庭玉挑了一个不起眼的客栈落脚,简单清洗完,喝了药早早地睡下。
而千里之外的绥朝京城,雪夜中有幽幽烛火从窗户上透出来。
有两人相对而坐。
“你想做什么?”
“裴喻已被我引出京,凶多吉少。我可以扶持谢遇上位,确保你丞相的地位,但你……”
“且不说你如何将裴喻引出,又有何等能力足以对圣上不轨,我与裴喻有约。”云舒撩开帽檐的黑纱,神色不明,“今日之事我只当不知,劝你莫要不自量力。”
对面的人盯着他看了一会,懂了他的意思。
“云相有所顾虑也是应该。”那人悠闲地喝了口茶,继续说,“我接下来的行动,你只当不知也够了,诺言我已许下,不会收回。”
云舒不搭腔,整理好帽子,起身欲走:“告辞。”
“但还是要劳烦云相,想办法让我与陛下见一面。”
云舒脚步不停,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另一个身影仍坐在那里,他轻轻摇晃手中的茶杯,看着清透的茶水,他想起故友来。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推窗望月,且叹且笑。
身在东滦皇城的容与也在看月。
他坐在院里,雪景凄凄,身后有侍从提着灯笼。
小台上的酒菜还在盈盈冒着热气。
他抬手举杯,又将满杯的热酒缓缓清洒在雪地上。
酒过之处,绵绵白雪化了一层。
“敬你,也敬孤魂。”
容与随手一抛,名贵的瓷杯在地上炸裂开来。
裴庭玉已然入睡,见月溜出来到屋顶看风云变幻。
他又隐隐感觉到,有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