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34、执断欲剑

　　跟随玉涣而至的地方是一片荒山，天气阴沉，大风猎猎地刮。

　　玉涣抬手给见月添了一件毛茸茸的外衣，见月虽不觉得冷，毛茸茸地裹着倒也舒服。

　　人，哦不，神，一舒服，就开始放松起来了。

　　见月慢悠悠跟在玉涣身后，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京城待多了，遍地繁华也看腻了。

　　“咦，这荒芜的样子……不像有人啊？”

　　“嗯，是人死后化出的怨气，凶狠且无法化解。”玉涣特地放慢脚步，拉近了与见月的距离。

　　见月东张西望，没有在意。
　　当他是一个独立的人的时候，视线开阔、浑身舒畅，心中郁结消散而去。

　　用不着做些什么，也觉酣畅。

　　“你到底不是真身，易受怨气干扰，小心。”
　　原野寂静无声，显得玉涣的话都多了起来。

　　见月配合极了，扬声说：“好，我就跟在你身后……”
　　话音刚落，玉涣突然顿住脚步。

　　见月差点一头扎在他身上。
　　离得近了，还可以闻见玉涣衣服上的清香。

　　是一种冷淡的香，见月识趣退后一小步。
　　但他忍不住探出头去看。

　　所谓怨气，就只是一团人形都没有的黑气，同见月先前见到的小黑球一般。不过这团似乎有点大……

　　可怜的怨气被玉涣碰个正着，立刻四散开来想逃。

　　玉涣上前一步，抬手画个圈，把黑气禁锢在一个小空间里。

　　可怜的怨气一顿乱窜，无处可退，缩成一团。

　　凶狠……？见月默默在心里疑惑。

　　哪想下一瞬间，黑气就像发了狂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
　　见月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就被缠上了，看起来软塌塌的气在他手腕上硬得像是铁链。

　　但它只停留了一瞬。

　　玉涣早有预料，他用断欲剑剑鞘一挡，怨气直接弹飞出去。

　　散得几乎透明的怨气化作长绳，在玉涣护见月的当口，避开断欲剑凌厉的剑气，缠绕上玉涣的身躯。

　　“玉涣！”见月惊叫一声。

　　怨气缠在身上，玉涣浅皱了一下眉。与见月离得近，若要拔剑，要么剑碰到见月，要么怨气碰到见月。

　　玉涣依着怨气的拉扯后退，手上的灼烧感渐重，他就计抛出断欲剑。

　　断欲剑有灵，在他的意念控制下，也能脱鞘而出。

　　见月看着飞过来的断欲剑，愣了一瞬，身体比他的思想更快，来不及想，他已经跨步上去接过了剑。

　　接到剑之后，见月呆了。
　　“……”
　　我应该做什么？

　　玉涣显然也是没想到他会出手，微微睁大了双眼。

　　见月心里还在琢磨着剑不都认主的么？他能使？

　　但一碰上剑柄，凉意从指尖蔓延，断欲剑有神识一般，不等他发力就乖乖出鞘。
　　好像……出奇的顺手。

　　见月有了信心，大胆出击。

　　看见见月有动作，本想强行挣开的玉涣停下了发力的手。

　　断欲剑轻盈无比，剑气过处，怨气退散，但玉涣反将怨气制住，让它们无处可退。
　　因而见月想刺哪断欲剑就刺哪儿，趁手得就像他曾经用过。

　　缠绕玉涣的黑气被断欲剑刺穿，玉涣挣脱出来，断欲剑却不回去了。
　　它赖在见月手里不走。

　　见月轻巧地出剑，将黑气尽数凝于剑尖，揉作一团，再向上一挑，黑气四散开来，不知是消散了，还是被玉涣收到了什么地方。
　　“好剑！”见月爽朗地夸了一句，左手将浮在空中的剑鞘引过来。

　　断欲剑听了夸奖，蹭了蹭见月的手掌，乖乖收入剑鞘。
　　“玉兄……”见月将剑递给玉涣，“你的剑好像喜欢我。”

　　玉涣默不作声地收了剑。

　　见月脑袋里灵光一闪，想起相似的一幕。

　　“玉兄，借剑一用！”

　　“当心！”玉涣急声道，“断欲剑只受无欲之人驱使，否则……”
　　话未说完，亮光一闪，见月已经把断欲剑拔出来了。

　　“啊？”见月剑抽了一半，剑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无事发生。

　　“……”玉涣收了声，皱眉不语。

　　抽是不抽？见月看看断欲剑，又看看沉思的玉涣，犹豫间断欲剑泛起柔光，自发从剑鞘脱离而出。

　　剑身略重，但见月出奇地并不觉得吃力，他轻松砍断了拧在一起的绳索。
　　冰凉的剑柄内似乎流淌着一股强劲的真气，见月看不见，却觉得……断欲剑有些不大服气。

　　见月盘腿坐着，把剑横过来，五指轻轻落在剑刃上。

　　玉涣见了他莽撞的行为，轻吸了一口气：“剑刃锋利，小心。”

　　见月落手的时候他的手抬起来，就要把断欲剑收回去，但见月指尖落在剑身，并未见血，玉涣又收回手。

　　“玉兄不用担心，我看断欲剑温顺得很。”见月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指尖抚过断欲剑，低头说：“知道是委屈你，就帮我这回好不好？下次一定带你上阵杀敌！”

　　剑柄是凉的，剑身却是温热的，见月摸起来还觉得很舒服，一时爱不释手。

　　见月没有佩剑，原本对剑也无甚兴致，少有接触，不知今日为何对断欲剑越看越喜欢，喜欢到想拿在手里比划比划。

　　“玉兄。”见月对绳子缠绕着的小匣子失了兴味，眼巴巴地看着玉涣。

　　“嗯？”玉涣似乎没想出来断欲剑为何异常，抬起眼看见月。

　　见月眨眨眼，委婉道：“我想试试剑，可以吗？”

　　见月的情绪向来浮在脸上，想要什么的时候眼神真挚，不遮不掩，大方利落。

　　“好。”玉涣说。

　　“可我从未使过剑。”见月苦恼道。

　　玉涣站起身，退后几步，行至院中宽阔处，笑看他：“你持剑与我过招。”
　　有风吹过，掠起玉涣洁白的衣摆，和断欲池中的一潭死水。

　　见月喜出望外，直接从地上跃起来，快步走到玉涣身前，一本正经地提起剑，在空中虚虚划了几道。

　　断欲剑有灵性，即便他没有什么高超的剑术，带起来的剑气也是凌厉而强大的，颇有玉涣之风。
　　手中的重剑轻盈得像是一片羽翼，剑身之下的力量似乎也在跃跃欲试，即便面对的是玉涣。

　　“冒犯了！玉兄。”

　　出剑的时候，见月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他在驱使断欲剑，还是断欲剑在带着他动。
　　不然凭他的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招招敏锐，逼得玉涣连连后退。

　　玉涣不全是退避，为了见月达到“试剑”的目的，他适时进攻，试图夺剑，步伐灵巧，即便是空手对刃也气势逼人。

　　托断欲剑的福，见月好好过了把剑瘾，把玉涣逼至墙角，最后一剑对准玉涣的要害，笔直而出。

　　这样的速度和位置，玉涣只需要向旁轻跨一步就可轻盈避开，哪想玉涣竟然直挺挺立在那，不动了。

　　眼见着断欲剑就要刺穿玉涣的颈项，见月且惊且惧，忙偏了个方向，堪堪擦着他的皮肉过去。

　　“玉兄！”见月撇下剑，凑近察看玉涣的情况，“剑不是有灵？怎么连主人都伤。”

　　玉涣这会儿往旁边移了几步，带有几分歉意地笑道：“走神了。
　　“断欲剑轻易杀不死我，放心。”

　　“这是杀不杀的死的问题？哪有这样儿戏的。”见月意识到距离过近，识趣地退后几步，把剑归入鞘，闷声道，“不玩了！”

　　“是我没注意，下次有兴致再试。”
　　见月不满地哼哼两声，把剑还给玉涣。

　　见月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是不止是冒犯了。
　　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怎么会有我这么得寸进尺、恬不知耻的人？见月无语望天。

　　“见月，怎么了？”
　　玉涣见他久久愣神，担心是他的灵魂受怨气所染。

　　“啊，”见月想起来现世共处一地呢，他默默低下头，说“我没事。”

　　适才还对断欲剑笑，这下脸色又不自然起来，玉涣觉得不对，追问一句：“没事吗？”

　　“没事，突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见月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有事没事想起一点儿片段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见月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玉涣点点头表示明了。
　　“我想回去了玉兄，对不起。”见月闷闷地说。

　　“不要说对不起。”玉涣忽然略显强硬地说了一句，又停顿了一会儿，转而温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的。”
　　“不会有。”

　　见月心乱如麻，没有听清楚。
　　他向来直率，不会把事情压在心底，不是容易退缩的，但这些杂乱的思绪他自己都理不清楚，要怎样问出口？

　　分明是他要跟玉涣出来的，出来之后又拉着脸说要回去，这种窘迫地境况不止一次地出现。
　　见月深深反省自己，心中苦笑：都是自找的。

　　心烦意乱间玉涣已经把他送回去了，回到忙碌的裴庭玉身上，见月竟又觉得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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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裴庭玉合上弹劾他“来历不明”的折子。
　　这类言论，自他到谢翌身边，从未断绝过。

　　裴庭玉嗤笑一声，放下笔，一边活动酸痛的手腕，一边看着晃动的烛火出神。

　　他想起了他给谢翌下药的那天夜里。
　　“不是怀疑你！”谢翌咬牙切齿地说，“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

　　裴庭玉从案台后走出来，幼猫尖尖正缩在火炉旁睡觉。
　　裴庭玉拍拍它的脑袋。

　　“过去，真的有这么重要么？”
　　这句清浅的喟叹，随着雪落到地面上。

　　尖尖听懂没听懂不知道，见月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