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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有不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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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庭玉醒来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不会再管他”的宋延已经到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黑着一张脸的宋延。
和他身后跪了几排的风队。
“人还没死,怎么就着急奔丧……咳咳。”裴庭玉试图坐起来,还未使力,又被宋延轻轻按下去。
“别动,等着我扶你。裴庭玉!”宋延咬牙切齿地把药膳放到桌上,去扶裴庭玉坐起来,“这是最后一次!”
“公子,属下救助来迟,护主不力,听您发落。”
宋延喂他吃药膳,骂骂咧咧道:“我早就说这法子有风险,我能有失忆的药,师父就能有解药,你偏要冒着个险。十条命都不够你折腾的。”
“起来吧,别跪着了。我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你们怎么想得到?”裴庭玉乖乖张嘴吃药膳,一边和风队说,“谢遇性格好,和你们玩得开,风队大半都在我身边,这些天来没有顾及到他的变化,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况且……我这不死没死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围着我。”
“咳咳咳……烫!宋延!”
听闻裴庭玉醒了,谢翌打发了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大臣,匆匆往昌衡殿赶。
赶到的时候裴庭玉已经用完膳,宋延在为他换药。
裴庭玉的身躯是瘦弱的,但胸口附近有几处剑伤,看得出时隔很长一段时间,但伤疤没有消退。
宋延医术登峰造极,这都没能把伤治好,可见当时情景凶险异常。
“陛下不是在上早朝么?怎么就过来了。”裴庭玉一眼望见谢翌,露出一个微笑。
他脸上没有血色,笑起来像易碎的瓷器。
“横竖无事,便叫他们散了。”谢翌走进房,带上门,站到一侧,沉声道,“对不起。”
“陛下同我道什么歉。嘶……”裴庭玉疼得抽了口气,又说,“是祸躲不过。”
“你精神不好,没有休息够。”换好药,宋延把他轻按下去,“歇息着。”
“我才刚醒!”裴庭玉反抗道。
“你现在身体不能动,最好也不要动脑。”宋延给他盖好被子,“我给你点上安神香,能睡着就睡,不能睡就眯着。我晚上再来看你。”
宋延又看了一眼谢翌,谢翌明了,说:“好生休息,万事有我,不必担心。我也晚上再来。”
裴庭玉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把门关得死死的。
出了门,宋延还不忘冷着脸叮嘱风队说:“这段时间,你家公子不能见人,把什么阿猫阿狗都拦在外头,别拿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来烦他。”
嘱咐完正要去煎新的药,看见谢翌站在院中等他。
宋延抬步行至桂花树前,语气不好:“什么事?”
“刺杀一事闹大,恐怕会生出流言蜚语,庭玉来我王府之前的事我一概不知。他只同我粗略说过一些和常明的关系……”谢翌看着他,目光恳切,“或许你知道些什么,早告诉我,我也好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宋延面色不善,“怕什么流言蜚语,你不信他?”
“信。”谢翌坚定地应了,“但……”
“我不知道他的出处,我也不在意他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去问他。”宋延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转身欲走,又说,“不要现在问。起码等到他能下床走动。”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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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病的时日过得实在是枯燥,与世隔绝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宋延叮嘱了什么,在裴庭玉眼前晃动的人一句话也没有,等他问起来,风月也只答“不知”。
就连谢翌都是每每来看他一会儿就走了。
唯一一个肯多说两句的宋延还“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酸得裴庭玉掉牙。
“我说……”裴庭玉踢了踢厚重的被子,“我应该是只伤了身子,没伤到脑子吧?”
“还是可以正常交流和思考的吧?宋大医师,你行行好,我快闲得发霉了。”
“别乱动。”
“云相,公子卧病在床,不方便见客,您还是……”
“让他进来!”总算逮着个正常人,裴庭玉激动地喊,“风月!不许拦。”
“裴庭玉。”宋延危险地看着他。
“我发誓只是说说话,我不动,我就这么躺着,在你眼皮子底下,可以吧?好宋延,延哥哥……”
“情绪不可激动。”
裴庭玉应得飞快:“好,谨遵医嘱。”
“进来吧。”宋延没声好气道。
云舒带着一卷秋风进了屋,秋风里有惬意的桂花香。
“人劝住了?”裴庭玉平静地问。
“没。正是孩子心性,不容易劝,再给我些时日。”
“哦。”
云舒继续说:“谢遇那日翻到的卷宗不知从何而来,凭空出现在他案台上似的,他一翻开,被里头的粉末呛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便想起了,查无可查。”
“不必查了,我心里有数,他既出手,必不会让我抓到马脚。”
“谁?常王么?”云舒问了一句,忽然对着裴庭玉拜下,“多谢裴相饶他一命,此后我定对他严加看管,不让他再被利用。”
“你谢早了,我不受这礼。”裴庭玉别开脸去,“这是他自己选的一条注定痛苦的道路,能走多远,还未必。”
“是。但还是多谢。”
“朝堂之上,我不在,你要多多担待,近来……”
宋延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裴庭玉。你该喝药了。”
“……好罢。”
“我一定尽心尽力。你休息吧。”云舒应下,又迅速离去,把那一缕活泼的秋风一同带出去。
裴庭玉表现得似乎一切正常,他可以扬着笑脸和谢翌说话,可以变着法子和宋延打趣,让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没什么大碍,只是皮肉之伤。
但见月偶尔有意识的时候就能真切地感受到,裴庭玉打心底是恐惧的。
他好不容易从孤立无援的躯壳里走出来,光明正大地接触这个世界,但此时危机四伏,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必须时时提防,不敢再相信任何人,渐渐又缩回了那个冰冷的世界。
看谁都带着敌意,日夜不能安眠,生怕一不小心死在谁的剑下。
如履薄冰,敏感到了极点,每句话都要琢磨个百转千回。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异样,裴庭玉把情绪都闷在心里,见月觉得他迟早要憋出病来。
等到宋延对他的管制松动了,裴庭玉立马派风队的人去打探朝廷中的事情,每日下完早朝,都要听了汇报才算安心。
宋延知道他是闲不住的人,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每到时辰就出去煎药,假装看不见。
“公子。今日礼部侍郎提了让陛下纳妃立后的建议。说先帝子嗣单薄,皇上更应该延绵子嗣,才能长久地稳住皇位。”
纳妃立后。这四个字像是一只手,伸进裴庭玉的心里,不断扰动着他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此事延后再议。”
裴庭玉咬着牙,将心中天崩地裂的情绪压下去。
见月被这些汹涌的情绪卷得头晕目眩。
这天比想象中来得要早,如今的裴庭玉已经不是当初自信地和云舒说“他不会娶妃”的裴庭玉了。
这么些时间过去,他心中浓烈的情谊仍未得到丁点的回复。
谢翌没有否决立妃之事,只说延后再议。
裴庭玉不甘心啊……
凭什么他得不到谢翌!他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得到。
“礼部是闲着没事干了?皇上的寿宴准备好了?”裴庭玉冷言讽刺道,“前几月还给我哭穷,现在不穷了?想这个。让云舒给他们找点事做。”
在养病期间,金秋也悄悄过去了,从开着的半扇窗望去,只见凋敝之景。
天空暗下来,宋延走进来关上窗。
“天转凉要下雨,别吹风了。”
“嗯。”裴庭玉接过药,仰头喝了。
今天的裴庭玉比往日都安静,眼里浮起晦暗不明的复杂神色,宋延猜他心中有事,但他不开口,是任谁也问不出来的。
宋延对裴庭玉的变化有所感受,所以他一直不放心地守在他身边。
狂风卷过,滂沱大雨迎风而来。
“刚说呢就下雨了,这窗关得及时。”裴庭玉笑了起来,随手拿起放在枕边的书。
没翻两页,大雨砸得窗棂叮当响。
裴庭玉心中烦闷,书中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躺得我骨头都软了,哎……”
“雨天湿气重,不要下床走动。”宋延坐在桌旁挑拣药材,忽而扬声道,“绥朝上上下下不都好好的么,不是非得要你。”
话才说了半截,谢翌推门而入,身上龙袍被雨水打湿。
看见谢翌,裴庭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
谢翌这个人,比谁都光明磊落、正直无私,待裴庭玉也是以着最高的礼遇。
遵之任之顺之,但偏偏没有半点情谊。
裴庭玉撇开心中所想,打招呼说:“陛下,怎么淋着雨就来了。”
“下了朝便过来了,只是从昌衡殿门行至此处,这点雨不碍事。”
裴庭玉不在,谢翌要操持的事情多了,看他眉间有疲色,裴庭玉不忍心到:“陛下疲倦许多……”
“且不说我。先生的气色怎的不见好?”
宋延哼了一声,说:“郁结在心,岂是一时半会能调理好的?”
“是。”谢翌轻叹道,“先生安心养病。我得空再来看你。”
谢翌什么也没同他说。
裴庭玉讨厌,或者说他深深地畏惧,全局脱离他掌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