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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几经波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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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事,剑疯了!”
司命边说边后退,凛冬已经提剑而上。
玉涣左肩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染红大块的衣袍,在打斗中他的头发已经干透了,显得很是凌乱。
他赤足站在地上,衣袍多处破损,倘若见月在场,应当完全认不出这就是那个永远端正淡然的欲神玉涣。
凛冬出剑很快,他了解玉涣的情况,多拖一刻就多一份被断欲剑同化的风险,必须速战速决、刻不容缓。
虚弱的玉涣挡不住强盛的止恶剑,但黑化的断欲剑不服输。
两件顶尖神器在瞬息之间接刃无数次,速度快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见剑影重重。
玉涣无意间被逼得退到了断欲池边上。
断欲池水似乎已经闻到了欲望的气息,水中激起小幅度的波浪。
只要玉涣再退一步,就会被池水拖住。
断欲剑不退,铮铮向前。
凛冬驱使止恶剑,将剑气化作绳索,锁住断欲剑身,也锁住玉涣的动作。
黑与白交织,描绘出最惨烈冷漠的画卷。
断欲剑只安静了一瞬,继而发出更加刺目的光芒,将黑色的剑气斩断。
“不可……夺剑。”玉涣死死抓住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勉强说道,“伤我!”
凛冬收回缠绕在玉涣身上的仙气,在他身前站定,把仙气凝于剑锋,止恶剑锋芒毕露,以不可阻挡之势破空而去。
断欲剑飞身去挡。
在这个空档中,凛冬已闪至玉涣跟前,一掌拍到玉涣右肩。
这一掌威力过大,玉涣硬挨不住,终于往后倒去。
止恶剑追过来,贴在玉涣胸膛之上,倘若他再上来分毫,都会被止恶剑钉入池底。
“真狠啊。”武曲星不忍再看,结局已定,他同着司命往外走。
玉涣是他们北天星君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一身武艺都是武曲星所授。纵使天命如此,这几个带过他的老人家多多少少于心不忍。
最终止恶剑擦着池水而过,玉涣连人带剑坠入断欲池中。顷刻之间被池水包围。
断欲剑发出“呜呜”的轰鸣声,响了几声,彻底沉静下去。
玉涣靠着玉璧半坐,终于松懈下来。
“谢了。”他闭上眼,重新从池底引了锁链锁住自己,低声道谢。
止恶剑入鞘,凛冬一言不发,背着剑跃出断欲宫。
惊鹊一直站在拐角的位置,其他人都走了,他还静默地站了一会儿。
“好好休养。”惊鹊说。
玉涣紧锁眉头,面色惨白,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惊鹊叹息着出了断欲宫,为他合上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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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这一波折,人间已过半年。
细数这半年,见月可用一个“惨”字概括。
能不能击垮裴庭玉还不知道,他要先被击垮了。
在外游走的时候日日不得安眠,数次从刀尖侥幸脱身,至今日风队二十人折损五人。
公仪夫人只说当日不杀他,他日生死有命。
风队个个是精锐,是裴庭玉一个个收留的,每一个人都陪伴了他七年以上,每折损一人裴庭玉便要心痛不能眠。
“此去万般凶险,比先前的哪一步都甚,你们……若是想走,现在便走。”
“风队愿生死相随。”
生命受到威胁,在意的人相继受到牵连,裴庭玉统统自己熬着,不向谢翌透露分毫。
他不想在心爱之人面前露出丁点的弱态。
好在春闱顺利结束,人才空缺得以补全,各大水利工程、建筑工程也开始起步,国库渐渐有了余粮和钱,养马场开始大规模养战马……
新生绥朝像一个刚学会行走的孩童,虽然艰苦一些,但仍能跌跌撞撞着前进。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除了裴庭玉本人。
哦,还有见月。
玉涣离开之后,见月就没有自由过,也不再快乐。
夜夜提心吊胆,害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命给交代了。偏生裴庭玉出京出的比哪个钦差大臣都勤,这不,又大老远从北方赶到南方水乡来查一个贪官案。
查了大半个月,裴庭玉凭借雷厉风行的手段,在白天彻底妥善处理完毕,但因当地居民太过热情,留他用膳、过夜,再加上天色已晚,裴庭玉决定停留一宿。
见月能感觉到,他并不慈悲,不关心黎民苍生,甚至还有些反感这种莫名热烈的情感。
也许心里装下了一个人之后,就再容不下其他了。
裴庭玉此次是低调出京,不想暴露身份,没有赴热闹的庆功宴,而是孤身一人坐在客栈的窗户前写信。
天幕已黑,这处客栈远离镇中的繁华地带,从窗户望出去,只能见到点点零散的灯火。
微风吹得烛光轻晃。天已入秋,秋夜清爽,虫鸣声此起彼伏。
见月近乎本能地害怕起来。太安静了,安静总让他感觉要出什么事。
这大半月来,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的刺客似乎还没有发现裴庭玉已经暗中出京,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落脚。
但那就像悬在人头上的一柄剑,随时可能坠落下来。
裴庭玉一个字写到一半,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在裴庭玉三步之外候着的风月立刻警惕,走到门边,一手按着剑柄。
“是宋延公子。”风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风月松开手,打开门,将宋延迎进来。
“怎么到了这般严防死守的地步。”宋延大步跨进,语调平平。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许久不见,裴庭玉也不和他多亲热地打招呼,继续写字。
“到皇宫找你来着,谢翌说你来了这里,刚好有事来南方,就顺便过来了。”宋延走到他身后,视线落到裴庭玉捏着笔杆的细瘦的手上。
裴庭玉一袭宽松的黑衣,从身量上倒是看不出胖瘦。
“哦。”裴庭玉心思都在信上,见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没找到医治师父的药,师父走了。”宋延说。
见月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那么一丁点的难过,裴庭玉沉默一会儿,只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悬壶济世,行遍天下,医治苍生。”
裴庭玉数月来头一次感觉到欣慰,他把笔尖的墨汁用完,暂时搁下笔,笑说:“还和小时候一样。”
一阵风送来桂花的淡香,把裴庭玉的思绪拉回远方。
“……宋延!你做什么?”
“很明显,和你睡。”
裴庭玉转过身,不情不愿地瞪着他:“睡什么睡,别闹,不小了,回你的房去。”
“又不是没睡过。”宋延凑得更紧了。
不搭理裴庭玉,他把被子拉上来,两人陷入一个窄小的,黑暗的环境,宋延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交换一个秘密,怎样?”
裴庭玉凝视着黑暗中的宋延,不说话。
他知道,眼前这个跟他年纪相差不大的人,也没有那么好糊弄。
“不敢?那我先说。”
两人肌肤相接,产生炙热的温度。
“师父一心想培养我,将来为师兄所用。”宋延顿了顿,“而我,不会为他所用的。届时,我会同你一般,抵死不从。”
裴庭玉终于有了反应:“为何?”
被子隔绝了外界的空气,底下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少。
闷不住了,宋延挣开被子,呼吸了几口外边凉凉的空气,道:“你知何为医者吗?”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简而言之,便是救人,救什么人?救天下黎明苍生。我是不会留在某个人身边,专救某个人的。”
他说的这句话很轻很轻,几乎要听不见,而语气中的笃定,却是强烈的。
“懂了。”裴庭玉点点头表示赞同。
“该你了。”
裴庭玉望着宋延平静的眸子,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我以后,会留在绥朝,择明君而佐之。”
宋延挑了挑眉:“你居然还有这想法,看不出来啊。”
裴庭玉讽刺道:“照你平日的习性,闷葫芦似的,我也看不出你竟是这般性情。”
宋延呵呵笑了:“那既然秘密换了,你往后,能不能相信我?”
你能不能相信我?
裴庭玉一僵。他一路走来,谁也不信,什么情都没有,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不惜以恶意度人,凡事都做好最差的打算。
孑孓一身,孤弱无助,独自生存,万事小心。
他这样的人,怎么敢相信别人?
你能不能相信我?一句简单又孩子气的话,在他心里激起万丈波澜。
“裴庭玉。你能不能,相信我?我不会辜负你的。”宋延认真地重述一遍。
……
“裴庭玉!”不等他回忆完,宋延不知什么时候迈到他的身侧,把他憔悴枯瘦的样子收入眼底,气愤道,“你以为你的身体有多好,经得住你这样的折腾?”
还是小时候脾气好点。裴庭玉想着,认命地伸出胳膊。
“几天没有睡觉了?”宋延愤愤地捏住他的胳膊,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冷嘲道,“给你开的药也不吃,我看我是完全没必要来这一趟。让你不声不响地劳累死了算了。”
宋延越是生气话说得越狠。裴庭玉早就习惯了,见月也麻木了,他早就控制不了裴庭玉按时吃药了,还觉得宋延骂得对。
“宋公子有所不……”风月正忍不住要为裴庭玉辩解几句,忽然听见屋外兵器相接的声音。
见月的心再次被揪起来。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