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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顺应天意 ...

  •   两人约在当年常明把温尹捡回去的山脚下见面。
      十多年过去,那条小道旁开满了店铺。裴庭玉先到,在其中一间茶舍的包厢落了座。

      裴庭玉望着窗外,心生感慨,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常明一身低调便装地走了进来。
      在岁月的打磨下,常明敛去了傲世轻物的气质,显得更加沉稳而深邃,自小缠绕在身的病气盖过了威严,让他看起来深不可测。

      对上裴庭玉审视的目光,常明笑了起来,轻佻道:“许久不见,前些日子送你的礼物还喜欢么?”

      裴庭玉心里恨意翻涌,见月冷声道:“你原先并不喜欢笑。”

      “这不是跟师弟你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么?”常明走到裴庭玉对面入座,“找我什么事?”
      他话里藏针,意有所指,裴庭玉倒不恼了,回以灿烂的微笑:“常明,你有信心打败我吗?”

      “从小下棋没赢过你,这么些年来也是我暗中给你做事,从未与你走过正面交锋,现在我想和你斗。”

      常明眯眼看他,笑意不减:“凭什么?裴喻,你有什么资本和我斗?”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一柄匕首牢牢地钉在茶桌上,常明伸手轻轻抚摸刀身,说:“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受裴庭玉感染,见月也不那么紧张了,只是心里还有些发怵,又不得不故作轻松道:“因为人这一生总要找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我找到了,你呢,师兄?”

      纵观常明前半生,自记事起就在公仪夫人身边,生下来的时候身上就背上了母妃的命、公仪夫人的恨和东滦皇室的责任。公仪夫人把他作为未来的君主来培养。帝王身死,皇后无出,暗中联合丞相容与当权,对常明赶尽杀绝。
      公仪夫人带他去哪,他便去哪,教什么,他便学什么,一言一行都是按着他人心意,被无形的职责束缚,想笑不能笑,想闹不得闹。

      他注定要比别人艰苦,背负的要比别人多。
      一生都在顺应公仪夫人的心意,也顺应天意。

      裴庭玉一直都觉得自己比他要自由得多,虽身不由己十数载,挣扎着苟且偷生,好歹是走了过来,从今以后他都可以与人斗、与天斗。
      可以酣畅自由地活着。

      常明收了嘲讽的笑意,却是兴致缺缺:“世上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在短时间内回顾了常明的人生,见月觉得有些头晕,照着裴庭玉心里想的说:“我骗了师父,我想活着不是因为我是温家后人,是因为我想活着。”

      而裴庭玉接下来的话让见月更觉得震惊——
      “温珺幼时多病,十二岁时重病不起,温家寻遍天下名医,皆曰命不久矣。”
      “机缘之下遇一神游道人,道人言温家公子早慧,乃天降奇才,所以病魔缠身,一生多难。此乃一劫,若想破此劫,须得再诞一子嗣,谓之挡灾。”

      “而温家夫人在诞温珺时身体有恙,受了伤,此生已无法再育。”裴庭玉惨烈地笑了起来,“道人一摸胡子,说半亲血脉也可,只是此为逆天之法,公子今后恐还有劫数……挡灾之人也势必命途坎坷。”
      “据道人所说,若不以此法,温珺活不过一年,所以有了我。”

      “所谓,挡灾人。”

      “就连我名字里的尹字也是取自温珺的珺字。说来好笑,我被生下来之后温珺的病确实好了,一路平步青云。”

      “我自诞生起就被温家关在一个小屋子里,终年不见天日,到她们死的那天,我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死,这是什么道理?”昔日的惨烈化作今日眼眸中熊熊燃烧的烈火,裴庭玉坚定地看着常明,字字清晰道:“我不信,我偏要活,要为自己而活。”

      “你确实很有意思,从我见到你的那一日起,我就知道你会是和我不同的人。”常明听了他的经历,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狡黠地笑了起来。

      裴庭玉一手撑着头,挑衅地说:“单单是杀我太没意思了,常明,依照你的性格,你应该彻底毁了我,把我信奉的、甚至是把我本人踩进泥里、剁成粉末,让我痛不欲生才能得到快感。”

      “你说得对。”常明坦然承认,话锋一转,阴险地问,“你当真要与我为敌吗,裴喻。”

      裴庭玉切切实实为常明、为东滦做了很多事情,在归远居也有很多他“勾连外党”的证据,原本最好的结果是一把火烧了归远居,但是公仪夫人病重,有宋延的警告在前,此路不通,裴庭玉断了这个念头。
      但常明交给他的又偏偏是一些边缘的任务,要让他在这十年来的“勾连”中暗中布下什么棋子也是难如登天。

      公仪夫人养有一批死士,绥朝百废待兴,裴庭玉必须出京游走,要取他命,易如反掌。

      种种迹象都表明,裴庭玉来跟常明叫板,显然是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一次两次常明可能念于旧情不杀他,也不对他下狠手,但事不过三,国家大义在前,他们谁也不是讲情分的人。这必然是他二人最后一次会面,再见面便是你死我活。

      见月开始心疼裴庭玉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但还是要为谢翌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他怎么就什么都没有?连谢翌的爱都得不到!

      此时此刻箭已离弓,再不可回头。
      “是的。我要与你为敌,生死不论。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常明终于坐正了,像一只苏醒的猛兽,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即将入嘴的猎物。“你想要几年的时间?三年?五年?多了,东滦朝廷不会答应。”
      “两年。”裴庭玉伸出两根手指,“两年之后,符川开战,我亲自领兵恭候。”

      常明需要时间清除旧党,朝中的隐患远比西绥这个外敌严重。虽然没办法在其中做文章,这么些年,东滦朝廷的状况裴庭玉还是清楚的。
      容与支持前朝皇后,还能在新朝安然作丞相,他二人之间必定有更深层的矛盾,却又不得不勉强维持平衡。

      公仪夫人最恨的应该是杀了她妹妹的皇后党。
      裴庭玉抛出来的条件,是双方都得利的。

      只是……
      “我倒是可以答应你,而师父此生最恨欺骗,更何况你骗了这么多年。你想好怎么跟师父交代了么?”

      裴庭玉紧绷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但他面上不显露分毫,见月在心中无语了一阵,摆出一副欠揍的样子说:“你去说。”

      常明:“……”

      相较常明一贯以来的冷漠,裴庭玉变得好像更多。他时而圆滑精明到常明不认识这个人,又时不时捏起小时候的活泼劲儿,将年少的青葱岁月化作润物于无声的雨,撒在人身上,不痛不痒,又勾起些许思绪来。

      这点见月感触得最深。裴庭玉明明就恨透了常明伤他的谢翌,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摆出服软示弱的姿态,做一些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情。
      他无时不刻不压抑着自己。

      “来都来了,横竖师父疼爱你,你说完我再去。”
      常明冷漠道:“裴喻,你不要得寸进尺。”

      见月酝酿良久,才压下心中的酸涩,随意道:“就当是少年时的玉米排骨汤、酸梅汤等等……换的吧。”

      常明的目光骤然变得尖锐起来,他盯着裴庭玉,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你要拿这个换?”

      那是他们三个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是最珍贵的情谊,有着最明亮的色泽,在漫长的岁月中,在他们短暂的一生中都熠熠生辉。

      裴庭玉无奈一笑,心想:我不想换,可是我一无所有了,师兄。要不你行行好,再白给我一次吧。
      说的却是:“对。从此你我一刀两断。”

      行至此处,不如快刀斩乱麻,断了彼此的羁绊和念想,剜去所有牵绊,对谁都好。

      沉默间时间好像倒流回某一个夏夜。
      昆虫唧唧切切地鸣叫,夜空繁星满天,三个少年少有地在一处观星。

      裴喻和宋延躺地上扇蒲扇,常明坐在一旁独自饮茶。
      “归远居可真是个安乐乡,待在这里丰衣足食,平平淡淡,无忧无疾,你们愿意么?”裴喻望着群星闪耀,忽然问了一句。

      宋延不假思索,最先开口:“我不愿意。”
      裴喻看向常明。

      那时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已经有什么东西出现了裂痕,但裴喻好像还是一片赤忱之心。
      尽管知道这片真心八成有假,常明还是会被他眼中的光芒感化。

      “不愿意。”常明说。

      裴喻长叹一声,遗憾道:“我也不愿意。看来我们注定不得安宁。”
      常明猜,他想说的是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镳。

      裴喻丢了蒲扇,双手交叠垫在头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天地辽阔,你们看天上的星星,散开来,不也各自闪烁么?”

      常明平静地打破这段沉默,说:“你原本可以换更多。”
      “这就够了。”裴庭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谢了,师兄。”

      常明点点头,不喝他的茶,也不告别,起身就往外走。
      一步一步,把至今还能牵动他心绪的过往抛在后头。

      往后,便是连午夜梦回,也梦不见那一时的欢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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