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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记归远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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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被忽然出现的刺客一剑刺穿心脏,从内心深处涌来的恐惧感连带着见月一起吓醒了。
裴庭玉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室内没有一丝光亮,他蜷缩着,警觉地审视周边的环境。
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深夜里寂静无声,裴庭玉看了半晌确认没有危险,沙哑着声音道:“有人值守么?帮我点一盏灯。”
有黑衣人进来,这回不是风月,裴庭玉看不清,又狠狠地往后缩了一下。
直到灯被点起来,暖黄色的光充盈在整个室内,见月才从这蚀骨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那一刹那头脑里涌入了太多画面。
一次一次捅过来的冷剑,在深夜,在睡梦中的时候猝然睁开眼,胸口的剧痛蔓延开来。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但痛意让他下意识地往后躲避,翻身下床,在黑暗中声嘶力竭地喊“救命”。
裴庭玉好像经历过很多这种濒死的时候。
他确确实实挨过,不然他一个书生,躯体之上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伤痕。
裴庭玉也想起了那些画面,引来一阵心悸。
见月察觉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悲凉在黑夜中悄然蔓延。
裴庭玉回想起那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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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延!放我下来,我不会爬树!”
宋延在树下仰头看着被他抛弃在树杈上的温尹,笑说:“你叫我一声哥哥来听听。”
常明便在不远处看他们玩闹,唇边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温尹气愤地喊:“我再也不信你了!死宋延!哄我上来就不带我下去,你……无耻!”
宋延双手叉腰,欠揍地向他挑眉。
“哥哥……”温尹咬牙切齿地喊出口,“放我下来。”
“什么?听不见!”
“哥哥!延哥哥!求你了,放我下来。”
宋延这才动了,他三两下爬上树,刚一上去就被裴庭玉死死抓住了。
温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宋延堪堪按住。
扭打之中,树杈太细了,经不住他们来回滚动,两人就这么团成一团,从上面摔下来。
温尹压在宋延上面,露出得逞的笑。
“要摔一起摔!”
阳光正好,温暖且不刺眼。
树枝摇了摇,掉下几片落叶。
常明被他们逗得轻笑几声。
但他很快就收住了笑意。
宋延也不动了,温尹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公仪夫人沿着石阶而来。
面容冷峻,眉头轻蹙,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师父。”两人齐齐喊了一句。
公仪夫人并未走近,她立于石阶之上,说:“宋延,你是什么身份?玩小孩子的把戏,回房把《草木集》抄一遍,我明日考你。”
“是。”
“常明,你跟我过来。”
公仪夫人说完这话就走了,常明垂头应了一声,眼底又恢复了温尹初见他时的高傲。
“不说你们师父又闭关了吗?怎么这么快。”温尹小声嘀咕了一句,常明抬步经过他,温尹顺手扯住了他的衣摆,“你中午想吃什么?”
常明一愣,停下来认真地想了想,笑说:“想喝玉米排骨汤。”
“好!”温尹松手让他走了,又反过头去踹了踹冷着脸的宋延,“你想吃什么?”
宋延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一言不发地往屋里走。
“诶!怎么不说话了。”温尹爬起来追上去,“闷不死你。”
常明身体不好,公仪夫人时常带着他俩习武。
有事在炎炎夏日,温尹捧着做的杨梅汤,顶着几个碗,趴草丛里看他们比划。
等他们练完休息的时候,就向他们招招手:“快来喝清凉的杨梅汤!”
要全是这般忙里偷闲、在严肃的生活中贪得一份欢愉倒也好了。
但温尹不止要苟活。他有所图,所以必须受有企图的苦。
归远居第一次遭刺客的时候,年仅十岁的温尹从剑下死里逃生,想的是机会来了。
他不知道刺客从何而来,但总不能是来杀他的,那日常明和公仪夫人在山上,他们把他当做常明了。
不是他,就是宋延,温尹倒很庆幸,要换了宋延,以他的脾气,还不一定能忍下来。
那是一段整夜都睡不好的日子,稍有声响,他就会如惊弓之鸟一般缩起来,以至于他在离开归远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还常常伴着恐惧入睡。
但他也因此入了公仪夫人的师门。
公仪夫人授他诗文、授他计谋,教他如何玩弄权术,搅动风云。
这是他求来的,以温家后人为由求来的。
“尹这个字太薄,裴是你自己取的姓,你便叫裴喻,字庭玉。”
这是温尹想要的结局,是他拿命求来的结局。
宋延知道之后很久没有和他说话,正眼也不给一个。
裴庭玉若无其事地逗弄他,给死寂的归远居带来唯一的明媚色彩。
“宋延!来下棋,老规矩,谁输了谁洗碗!”
“不下。”宋延冷漠地拒绝他,他不喜欢弯弯绕绕,不喜欢棋盘上的勾心斗角。
常明渐渐地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成日木着一张脸,和公仪夫人的神态神似。
但裴庭玉好像有什么魔力,他浑不在意,每次见着了常明,对他说一句:“师兄,下棋来不来?你输了让宋延给你洗碗。”
宋延瞪他一眼。
常明维持不住高雅淡定,显出几份少年人的意气,说:“来。”
裴庭玉下棋比不过常明,但他脸皮厚,棋路千奇百怪,最后来一个耍赖。
“师兄你输了!宋延,洗碗去!”把棋盘拨乱,裴庭玉拔腿就跑。
“裴!喻!”宋延追着他吼,“不要脸!”
棋盘上布满错乱的黑白子,因为裴庭玉跑得太急,衣摆扫掉了几颗黑子,常明弯腰去捡,捡完了宋延已经把裴庭玉扑倒在地,两人在草地上打闹。
常明把这一幕的朝气收入眼底,把唇边不由自主的笑意压了下去。
彼时四时皆好景,三人都年少。
这是归远居少有的轻松时刻。
气氛最凝重的是在裴庭玉被刺后。
裴庭玉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刚被公仪夫人救回一条命,宋延冷着脸看了全程,这样的场面,公仪夫人一般不会让常明来。
而常明会在公仪夫人走后偷偷溜进来。
裴庭玉一度怀疑,常明这点微末的“叛逆”,估计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他来了,也不说话,站在床榻边,双手握成拳,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场。
裴庭玉每每一睁眼就看见两张“死人”般的脸,差点没被吓得厥过去。
“你们干什么?我还没死呢。”裴庭玉笑着打趣他们。
“别动。”宋延的声音比什么时候都稳重、平稳,“你伤得很重。”
除了这个,他也不说话了。
裴庭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有什么,人各有命。”他无所谓道。
“快了。”常明轻声说。
回忆到这里,蜡烛烧完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裴庭玉舒展蜷缩得发麻的身体。
见月无法形容内心的酸涩和叹惋,只觉得很难过,说不出来的难过。
对裴庭玉而言,这都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其中的情感已经被岁月冲击得破碎模糊了,他的心中毫无悔意。
他有很强烈的意志,认为过往走的每一步都是必要的一步,少了哪一段,他也不会成为现在的裴庭玉。
裴庭玉心境平和,望天色尚早,又躺下来,决定再眯一会儿。
见月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了。他觉得很压抑,想找个人说说话。他第一个想起玉涣来。
玉涣不会有情感上的共鸣,但他会耐心地听他讲话,哪怕他讲的都是他不能理解的。
见月又有了初来乍到时的拘束感。
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能够改变什么,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着不确定。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见月自言自语道,“你也得独自面对。”
裴庭玉只眯了一小会就起身下床,打断了见月的胡思乱想。
裴庭玉一直以来都是坚定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用来自怨自艾。
见月觉得应该要向他学习。
照常洗漱完,裴庭玉伏在案台上写信。
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好,哪怕他可能会死在归远居、哪怕他有一天死了,绥朝也会按照他既定的路线发展下去。
见月被这份沉重的爱感动。
写完最后一笔,裴庭玉轻轻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把信纸折了两折,压在案台上卷宗的最下层。
看天色差不多,准备出发的时候,谢翌踏了进来。
刚下朝,他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谢翌浑身的气质完美的和龙袍贴合,裴庭玉很喜欢看他龙袍的样子。
“要出发了?”
“是。”见月应了一声,裴庭玉倒是并不打算提信的事情。
他是想要安然回来的。见月想。
谢翌点点头,说:“不管什么,安危都在第一位,不必勉强。”
“嗯。”裴庭玉笑了起来,说,“我知道啦,陛下。”
“云舒也不在,我会守好朝堂,就像我出征时你等我归来时那样。”
裴庭玉多望了谢翌几眼,好不容易把谢翌盼回来,还没相处几天又面临分离。
他不想离开谢翌。见月又想。
但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裴庭玉释然一笑,朝谢翌略一拱手,朗声道:“臣必定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