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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剑走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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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庭玉的思路很清晰。
先探温珺的态度,再说服常明,与公仪夫人周旋。
不管温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不是站在东滦那面,裴庭玉就可以暂时容忍他。
至于常明。
他很了解常明。
从温珺那儿出来,裴庭玉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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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翌的归来给这个安静的朝堂带来了些许生机。
似乎只要有这么一个人站在前头,后面的人才能安稳度日。
他是绥朝的支柱,是千万人头上的保护伞。
一上朝,那些个几朝元老、耿直官员就叨起谢翌孤身回朝的危险之举。
一番话翻来覆去的说,见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心想还好昨天没给谢翌多说些什么,这边说完那边说,脾气再好也高兴不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们说完这一番,又有人当面告裴庭玉的状,说他专政、蛮横无理。
谢翌耐心听了一会,注意到台阶下裴庭玉双手抱胸,神色倨傲,事不关己、满不在意的样子,完全没有心思再听其他人在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裴庭玉心中在思考面对常明要说的话,视线飘忽,漫无目的,无意间对上了谢翌的目光。
所有思绪在这一刻都停滞,裴庭玉眼中只有带笑的谢翌。
谢翌猜到他在想事情,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不用在意。
这机会被裴庭玉逮住了,哪能这么容易放走,他肆无忌惮地盯着谢翌看,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好歹是在朝堂之上,能不能注意点??见月扶额无语。
他们两个对视得明目张胆,埋头说话的大臣们久久得不到回应,略一抬头就看见这么荒谬的一幕。
“咳咳。”云舒重咳两声,拉回了谢翌的注意力。
谢翌收回目光,说:“哦,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既然裴相都安排好了,没别的事就退下罢。”
“……”
“……”
偌大的殿堂内鸦雀无声。
谢翌又想起一茬,说:“工部的册子朕看了,户部呈的账目朕也过目了,云相亲自领人,朕放心,甚好。一路平安。”
云舒出列接茬:“臣领命。”
再没人叽叽喳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谢翌又布置几句,把绥怀元年的几件大事都敲定,终于“送走”满朝文武。
裴庭玉在底下站着,等一波波官员都退出去,所有人都散去,整个殿宇只剩他二人,一君一臣。
谢翌从龙椅上站起来,正要抬步下台阶,被裴庭玉叫住了。
“陛下。”
谢翌在台阶上停住。
见月一边寻思为什么问个问题还要讲君臣之分,一边把问题说出口:“您记得温家吗?”
就这个问题?谢翌皱了皱眉,抬步下了台阶,走到裴庭玉面前。他一直都不喜欢居高临下地同裴庭玉说话。
“有些印象,只记得温家长子温珺才华盖世、出类拔萃,大绥盛世出自他手,年幼时接触过几次,不太记得了。”
见月提示道:“温家祸起那年您恰好被贵妃带去了东北。”
“哦,温家毁于一个谋反的罪名,这我知道。”
“温珺没有死。”见月轻声说,这时裴庭玉向前跨了一小步,微微抬头,注视谢翌,“陛下对温家有什么看法?”
谢翌这下明白他的意思了,豁然一笑,说:“前朝旧事,便让他随风而去,温家事发时我尚年幼,又因常年在外,不知朝内风云,我对温珺,对谁,心无芥蒂,一视同仁。”
“好。”若真是有什么,不管温珺有什么能耐,裴庭玉都不会用他。搞清楚裴庭玉发问的点,见月重重地应了,说,“温珺在我手中,暂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歹心。”
“嗯,边走边说。”谢翌点头,顺着这个话题问,“温珺为何未死?按照父皇的性子,应当会赶尽杀绝才是。”
裴庭玉跟在他后面走着,两人挨得很近,温珺二字涉及皇室秘辛,见月说得很谨慎:“不知,他未曾透露,我通过先帝龙榻后的密室找到的他,他被锁在一个小院子里。”
谢翌轻叹一声,沉吟良久,说:“谢家天下的功绩谱上有他、温家浓重的一笔,时序变迁,辗转至今日,能宽待的地方还是……宽待些。”
“谢翌。你应该自私一些。”见月难过地说出裴庭玉心中所想,“一旦发现对你不利之人,你都要毫无犹豫的斩杀。”
你不杀他,他就会让你碎尸万段。这是裴庭玉在助谢翌夺权的时候就说过的话,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再强调一遍了。
“包括我。”
见月很难形容裴庭玉说出这三个字时的复杂心情。他心有不甘,但倘若人注定要死,他愿意死在谢翌手里。
谢翌震惊地停下步伐,站在原地看着他:“先生何出此言?”
“未来的事情,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也说不好,但我相信你的判断。我相信你,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谢翌眉头皱得更深,不应他。
裴庭玉似乎是受了温珺的影响,心境一片苍凉,前路困苦,生路难寻。见月感觉到裴庭玉压下内心的挣扎,掐断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昨日云舒找你了?”
“找了。”这下变成裴庭玉走在前面,谢翌在他落后半步的位置跟着。
昌衡殿就在眼前拐角处,谢翌提前说:“去鸣玉殿。”
裴庭玉在这种小事上并不纠结,继续顺着直道走。
“我的确和常明有些关联,他是我的师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这是裴庭玉第一次和谢翌讲他的过去,令人惊讶的是,他不说,这么些年来,谢翌也没有问过。
“我是绥朝人。师父勉强收下我,把我培养成常明的对手,将来好做常明的助手。宋延也一样,常明身体不好,师父想把宋延培养成他的御医。”
这些过往见月也是第一次听,他说出来的话是裴庭玉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绪已经随着一字一句慢慢被揪了起来。
“但我们不愿意啊。”见月说完这话刚好到了鸣玉殿。
客桌上有备好的清茶,裴庭玉请谢翌坐下来,继续说:“师父没有问过我们的意愿,我们也不敢说,毕竟寄人篱下、受人恩泽。”
“所以我们选择了一个最愚蠢的办法——瞒着师父。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来到了你的身边。”对那些日子的遭遇,裴庭玉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终于瞒不住了。”裴庭玉轻轻一笑,眼神坚定,无惧无怕,“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有什么错?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什么错?见月义愤填膺地想。
“辛苦了。”谢翌说。
他能体会身不由己的痛苦,但无法想象出从小就在一个身不由己的环境下该要如何顽强生长。
裴庭玉是一个文弱书生,因为常年操劳时常生病,他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但活得比谁都辛苦。
这一点见月也在想。
身在温家是身不由己,苟活在归远居被道义裹挟是身不由己,直到裴庭玉坚强地、一步步走到谢翌的面前,整个人才有了鲜活的色彩。
别说谢翌心疼了,见月一个外来魂都为裴庭玉的经历叹息不已。
“所幸今日之我已大有不同。”
对我来说,能够活着走到你面前,陪伴你、爱上你,甚至愿意为了你去死,我已经找到了活着的所有意义。裴庭玉心满意足地想。
见月被这个想法狠狠地伤到了,我一定会让你们在一起,他想。
“我不会任人拿捏。过几日我打算和常明见一面,我会尽力说服他给绥朝两年修养生息的时间,他未必会答应,这是剑走偏锋,如若不行,绥朝也只能应战。”
“就算要打,我也不会让大绥轻易被人践踏。我……”
谢翌抬手打断他的话,说:“是我们。”
裴庭玉满腹经纶被掐断了头,他忽然记不起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好,是我们。”见月替他说了。
“你独自见常明,可否确保安全?我和你一同去罢。”
谢翌就是这样,一直以来从不质疑裴庭玉有没有骗他,是不是另有所图,他关怀的永远都只是裴庭玉的安危。
以赤忱之心,给出毫无保留的信任。
见月觉得眼前有水光,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裴庭玉的泪意。
“不必。”裴庭玉低头掩盖自己的情绪,说,“常明轻易不会杀我。”
“你不需要付出太多。国家的存亡不能只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庭玉,我就在你身旁,我是一国之君,你可以躲在我的背后。”
“能够实现理想最好,如若不行,尽吾所能。青史之上,灭国的罪名也该是由我来背。”
“不会!”裴庭玉情绪突然激动,“我会让你做一代明君,让大绥海清河晏。”
谢翌并不知道这份执拗与疯狂是出自爱意,他甚至不能理解这样的疯狂,但一想到裴庭玉一切都是为了他……
“朝中事宜我已安排妥当,陛下在外征战月余,回来正好修养。”裴庭玉很快归为平静,见月替他叮嘱道,“记得去皇子府看看谢遇,他应当是很想念你。”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