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21、暂且分别

　　这一夜裴庭玉没有等到谢翌。
　　春天的夜里寒意阵阵，裴庭玉实在是太疲乏了，他靠在门上就睡着了。

　　风月轻手轻脚地过来把他抱到床榻上，给他按紧了被角。
　　好风月，见月困得睁不开眼，终于不用挨冻了。想了这么一下，沾了床便与裴庭玉一同睡了。

　　但裴庭玉醒的也早。
　　见月不知道他是怎么猛然睁开眼的，只知道自己被饿得不行了。

　　好饿，好想念玉兄带的糕点。裴庭玉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吃饭？

　　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裴庭玉撑着起来，第一件事就想问谢翌。
　　见月的思维与他同步，叫了一声风月，说：“有消息了吗？”

　　“没有，公子。风队未传信回来。”
　　裴庭玉刚下床，狠狠地踉跄一下，见月忙撑住桌子边缘站稳。

　　他的内心巨大起伏，最终仍归于平静。
　　“帮我备点水沐浴。”

　　见月麻木地跟着裴庭玉麻木地沐浴洗漱，束发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庭玉睁大眼，铜镜中的人影终于有了几分生气，他放下手中发带，墨发倾散开来。

　　他快步踏出屋门，只见谢翌一身戎装，背上被有一柄长剑，驭马而来。
　　谢翌身上的战甲有所破损，左臂上方开了一道口，似乎有伤。

　　他带着一身风沙，连同一身的正气，目光坚定，身姿矫健，即便单枪匹马，也带着所向披靡的气势。

　　裴庭玉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内心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的失控了。
　　接近裴庭玉，谢翌自马上跃下，在他身前站定。

　　都不用见月劝，裴庭玉本能地上前跨了一大步，死死抱住谢翌。
　　“谢怀微，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裴庭玉情绪激动到声音都是颤抖的，谢翌愣怔在地，却没忍心推开他。
　　“本来是因为不忍先生独自在朝内操劳，匈奴既平，便想早些回来。”

　　“不想却是弄巧成拙了。给你添麻烦了，庭玉。”

　　情到深处、水到渠成，抱上去！见月在心中呐喊。

　　“平安就好。怀微……”
　　裴庭玉想说让他要识大体，知道自己已经是皇帝，做事须得万般谨慎，不可随心所欲。但不等见月压制这个念头，他自己把这些话咽了下去。

　　“平安就好。”他又说了一句。

　　最终还是没能再进一步，裴庭玉克制地抽开身，检查谢翌身上的伤势：“身体有没有大碍？进去说，我叫风雪来给你包扎。”

　　“回程的路上遇见了几波来路不明的刺客，好在我是孤身一人，目标不大，能躲的躲了，不能躲的杀了出来。伤了左臂，却是无妨，路上我简单处理了。”

　　这皇上当得也真大胆，见月寻思着，把谢翌引到里边坐下。
　　“……我知道陛下骁勇善战，但孤身行动未免太不安全。下次不要这样了。”

　　谢翌虚心受教，点头说：“好。”
　　这时风雪带了药箱进来，风月端了两碗粥。

　　谢翌倒是不避讳，脱了外衣，伸出胳膊来：“先生脸色比我还差些，想必时时挂心，未能休息好，如今我平安归来，先生要多加休息才是。”

　　裴庭玉闷头喝了几口粥，心里盘算着怎么将与常明复杂的关系说出口。
　　他舌灿莲花，独独面对谢翌时显得尤为笨拙。

　　怕谢翌不信，又怕谢翌太信。

　　裴庭玉的顾虑太多，见月横竖没什么负担，觉着爱人之间最重要的不就是坦诚么？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

　　犹豫间谢翌已经喝完了粥，手上也用新的纱布包扎好。
　　“先生再睡一会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见月甚至想把裴庭玉连日心神不宁，睡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的惨状一股脑地告诉谢翌。让谢翌好好劝劝他。
　　而谢翌比他想象中的要善解人意一些。

　　自见了谢翌的那刻起，裴庭玉紧绷着的心终于松弛下来，生理上的不适感喷涌上来。
　　他太累了。若是宋延在场，定又会斥责他一番。

　　“好。”裴庭玉应了。
　　在谢翌的注视下，裴庭玉乖乖脱衣上了榻，乖乖躺下来盖好被子。

　　谢翌这才满意地起身退出房间。
　　“记得让你们的公子按时吃药。”

　　裴庭玉的脑子嗡嗡的，隐约听见谢翌的几句叮嘱，又没听清，闭上眼试着入睡。

　　见月睡得没那么快，因而又多听了几耳朵。
　　谢翌低声音说：“别让他知道我的伤势，免得又担心得睡不着。”

　　风月风雪齐齐应下。

　　啧，这两个人，见月唏嘘道，彼此关怀，又不想让对方多加关怀。

　　“见月。”
　　正要入睡，听得遥遥一声唤。

　　见月的灵魂在裴庭玉身上坐起来，抬头看到了门口处的玉涣。
　　玉涣并不进来，见月连他的气息都感受得不太真切。

　　“怎么了，玉兄？”

　　玉涣的身子一半隐在暗处，眼中似有多种情绪混杂，不同于往日的空洞无神。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见月也看不分明。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玉涣说。

　　“是因为渡厄吗？”见月善解人意地摆摆手，“没事，玉兄你去就是了。”

　　玉涣沉默一会，又说：“是，这一去可能得用去人间大半年的时间。”

　　“不用着急赶回来！你的正事要紧，实在忙不过来也不用顾及我。”见月笑了两声，“我好歹也是个神仙，只是下凡渡劫，能应付过来！”

　　玉涣往前迈了一步，但他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只此一步，也只这一瞬的波澜起伏。
　　“我会尽快回来。见月，你要保重。”

　　“太麻烦你了，玉兄。等着吧！没准你还没下来，我就渡劫完回天界了。”
　　见月心想玉涣也太实诚了，同僚关系而已，还几番三次地被纠缠，居然还在担心我这个纠缠者？

　　明面上不嫌我烦也就算了，居然还想着自己做的够不够周到？
　　脾气也忒好了。

　　“万事小心。”玉涣又叮嘱了一句，这才退后，消失在阴影里。
　　见月睡回去，若无其事地闭上眼。

　　却是睡不着了，总觉得什么地方空落落的，不太舒服。
　　但又细究不出来。

　　-

　　裴庭玉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温珺。
　　当年的事还没有弄清楚，裴庭玉有很多话要问。

　　“你想灭了东滦统一天下？”温珺对他的到来并不诧异，对他这个念头也没有什么刻薄的评价，只说，“照现下的情况，不可能。”

　　“你当时是如何做的？”

　　“昔日我强他弱，该动小心思的是他们，只要皇上发令，得东滦便如囊中取物。”温珺温声同他解释，“如今不同。东滦有年轻的镇国将军，有老谋深算的丞相，有冰雪聪明的皇帝。”
　　“有兵有马，东滦境内，一片太平。绥朝有什么？”

　　“断壁残垣、一副空壳。”见月以嘲讽的语气说，“天命如此。但大绥有一位好皇帝，和一个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的疯子。”

　　温珺沉吟一番，说：“你应该清楚，现下绥朝与东滦，和而不同是最好的结果，碰起来必将两败俱伤。”

　　见月看着他，问得突然：“你想要什么？”

　　温珺也看着他，笑的无害。

　　“我以为你见了你娘的坟就会去死。”
　　裴庭玉对这段记忆的恨意太重，以至于见月不得不说出他一定要说出来的这一句尖锐的话。

　　听了这话温珺也不生气，他好像已经看淡了一切，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我确实想过去死。”温珺无所谓道，“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温尹，是你吗？”
　　裴庭玉猜到他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份，早有准备，见月冷淡道：“不认识。”

　　“你很像他，年龄和气质都是。但他可能死了吧。”温珺并不在意他承不承认，说，“我就当你是了。温家欠他良多，就由我来偿还。”
　　见月冷笑一声，直白道：“我不相信。”

　　温珺头头是道地跟他分析：“东滦最混乱的时候绥朝没有趁虚而入，他们欠绥朝一个情，你若与东滦皇帝有交情，他当还你这份情。”

　　“家国当前，情份不值一提。你不也因为施出去的这份情自损八百么？”

　　“所以我要去活着去问一问容与。”说到这里温珺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他承的情，怎么就变成刺穿我的利剑。”

　　“自作自受。”见月不留情面地讽刺他。
　　“确实是自作自受。”温珺无奈地笑道，“如若是现在的你在我当时的位置上，情况恐怕大为不同。”

　　“抛开这些不谈，我只问你一句。”见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的你还想不想吞并东滦？”
　　“你一生顺风顺水，想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但独独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落的家破人亡的下场。你后悔吗？”

　　一朝意气风发，一朝深陷泥潭，曾经宏伟的抱负和如今惨烈的恨意交织在一起，换作一般人早被恨意蒙蔽了双眼，要么拼命，要么寻死，偏偏温珺轻飘飘地立在这段线的中间，隐忍不发。
　　他该恨，恨中带来的痛苦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也曾是那个时代年轻一辈的翘楚，是天纵英才，挥斥方遒、平步青云。

　　裴庭玉自知体会不到挣扎在其中的痛苦，因而有此一问。

　　“我不知道。”温珺仰头看他，颈间苍白的皮肤上镣铐的痕迹重得让人无法忽视，即便没有了镣铐和锁链，无形之中还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被困的这十来年，乃至今后，我都在寻找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