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窥见过往 ...
-
然而一袭黑衣的云舒迈步走近,挡住了窗外明媚的春景。
见月猜到了他要来干什么。
见月把空碗放在圆桌上,走到裴庭玉工作的案台后落座,随手拿出一封信,按在桌上,顺着信封的轮廓抚摩,一边等待着云舒的到来。
云舒推开门,左手摘下帷帽,右手关门,行至裴庭玉对面。
“坐。”见月客套地招待了一声。
云舒紧锁眉头,心中似有疑有怒,但被他很好地控制住了。他依言坐到裴庭玉对面,开门见山道:“联合东滦灭了匈奴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东滦势头正旺,士气高昂,趁着这个劲头反手给绥朝捅一个刀子,何以抵挡?”
裴庭玉一堆尖酸刻薄的话涌到见月咽喉,见月快速吸收,挑着好话说:“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
“呵,”云舒冷笑出声,眼中愤恨的神色终于压制不住,“你有什么办法?你要告诉我堂堂常王,一国之主,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
裴庭玉想说“那也未必”,见月狠狠地抑制住了这个念头,眼前的云舒就像一支冒着烟的火柴,再给他一点火苗就要燃起来。
“他有,但不一定是这个时机。”
“你为何笃定?”云舒定定地看着他,“你认识他,你与他之间有交易。”
裴庭玉并不笃定,见月察觉到了,这是裴庭玉心神不宁的源头。他并没有把握再一次说服常青,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要发箭,就得拿出持弓人的气势。
因而见月并不反驳,只是说:“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我死之前,东滦都不能踏进绥朝一步。”
“人命而已,你,我,都很容易死,但我并不关心这个。”云舒的语速不自觉加快,一副美人皮囊也彰显出尖锐的气势来,“裴庭玉。”
“勾连外党的是你。”云舒得出这个结论,字字泣血,“我说谢炀野心再大也不会不经过我去做这种事,你把这罪名强加在他身上,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冤死的哀魂来向你索命么?”
“你骗了所有人,你欺君犯上,裴庭玉!你不是人。”云舒拍案而起,整个人都因为情绪激动颤抖。“只恨我不曾习武,不能拼死给你一刀。”
“冤死?”裴庭玉的手指在信件的封口处顿住,抬头无畏地同他对视,并不打算解释什么,见月只得顺着他冷嘲道,“你可以给他们平反,可以给谢炀正名,在我死后,你爱给我什么罪名给我什么,只要你能做到。”
“这些月来,不好好当你的左相,闲得调查些什么?”裴庭玉的语调变得严厉而咄咄逼人,“收一收你的恨,在绥朝一统天下之前,我劝你不要意气行事,免得落入别人的圈套。”
“你叫我如何安心当这个左相?”云舒攥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很快又放开了,双手无力垂落下去。
他这一生孤苦无依,好不容易被人从苦海里救出,费劲毕生所学,最终落得输个不明不白的下场,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叫他怎么不恨?怎么不怨?
但他偏偏做不得什么!因为故人之托,他甚至不能轻易去死。
见月打心底同情他,但是裴庭玉不讲情面,见月一边心疼一边说出那句残忍的话:“因为谢遇的未来。”
“我不说你也清楚。”见月冷静道,“但我能告诉你,谢炀败落是他罪有应得,咎由自取。否则我也没有以假乱真的能耐,骗过朝堂上下。”
“你勾结东滦也是事实。”云舒似乎找回了些理智,语调轻了下来,“这是谢家的天下,裴庭玉,对着谢翌,我希望你还有仅剩的良知。”
“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谢翌,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裴庭玉的内心更加笃定,似乎有火在熊熊燃烧,“春季多雨,工部拟在西南修一座水渠,以解决荟西的洪涝之灾,工程量大、工期紧,拨出去的钱有限,地方官员每人揩些油水,从上到下传下来剩不了几个子儿。你去盯着,必要时杀鸡儆猴。”
云舒抿唇不应,显然对裴庭玉并不是全然相信。
真是难以摆平。裴庭玉心想。见月顺着杆儿做出一个小的退步,说:“至于我和东滦,用不着我多说,不久之后你便会知晓了。”
“谢翌回来我再动身。”云舒看他良久,应完这句,转身戴上帷帽,不再说什么。
要说这事裴庭玉心情可就好了,见月撕开信封,一边拉长语调,对着他离去的背影,说:“要叫皇上,不能叫谢翌。”
云舒的步伐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又重新迈步向前。
见月更心疼云舒了。
云舒走远了,裴庭玉收了漫不经心的情绪,见月当下手中的信,跟着裴庭玉一道思索下一步路。
谢翌归国,公仪夫人病重,东滦必发难。
不能从师父入手,那就必须正面对上常明。
常明……
深入思考这个名字,见月才在裴庭玉脑中窥见一页过往。
吃人的寒意从记忆中涌来,还是在那一个大雪天。
温尹实在是走不动了,他被冻得浑身僵硬,嘴唇发紫,足有一天没有进食,他靠着一棵树瘫坐,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前方有炊烟,眼见着就快到一个小村庄。但他走不动了。
他不想死。
但风雪无情,他坐在这的一会儿,已经要被雪埋住了。
头痛欲裂,视野也变得模糊。
他看见一青衣少年从不远处走来。
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但严整地束着头发,手中提着一个三层食盒,稳步走来。
举止优雅,气质不凡。
少年径直从他身旁经过。温尹注视着他,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四周无人,天地寂静,温尹无神地看了一会,不知看向何方,终于忍不住阖上沉重的眼皮。
快要死了吧。温尹觉得自己五感逐渐消失,快要与雪融在一起了。
一阵浅淡的食物香味激起了他的嗅觉。温尹挣扎着睁开眼,看见那位少年走回来了。
他的步伐还是那样的稳健,眼睛直视前方,像是这风,这雪,这世间的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再次经过温尹。
“我会做饭。”温尹费尽全身力气坐起来。
少年已经走过去两步。
“会的不多,但我可以去学。我可以帮你跑腿,你想吃什么我帮你买什么。”
少年迈出了第三步。
但他在三步的位置站住了,回过头与温尹对视。
“早中晚,一到饭点我就可以让你吃上热乎的饭菜。”温尹继续说。
温尹的嗓子哑得像是被冰扎过,但雪地寂静,一字一句显得尤为清楚。
“你还能走么?”少年终于开口。
温尹咬着牙撑着树站起来,顽强道:“恐怕要劳烦你扶我一把。”
少年退回来,勉强向他伸出手。
常明把温尹捡回了归远居。
“宋延。你瞧瞧这人,能救活么?”
“师兄。你怎么捡了个人回来?”宋延冷淡地瞥过来,随即起身快步去里屋拿来厚衣服,走过去把温尹裹严实了,右手搭上他的手腕。
宋延接了手,常明关了门,走到圆桌上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
“他说他会做饭。”
宋延本不和善的神色微微一动。
布好菜,常明又取了三副碗筷,一边说:“还说可以替我们跑腿。我不用吃你做的饭了,你也不用做饭了,也不用轮流下山去买。”
“好事。”宋延重重点下头,搀着温尹到炉火边坐下,“师父出关后你去说。”
常明耸耸肩:“谁让师父不教我们做饭,又不许我下山呢?你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我也不想做。”宋延嘀咕一句,给温尹递来温水和药膳,“你受寒了,只能先吃我熬的药膳垫垫,过会我再给你熬药。”
温热的感觉从碗低传来,温尹捧着碗,感觉回笼了,意识却被冰冻了一般,整个人看起来愣愣的。
“莫不是个傻子?”宋延探了探他的额头,“烧也该烧傻了。换身衣服,快吃,吃完了躺被子里。”
“谢谢。”温尹道了谢,大口喝药膳。
常明边吃边看了他一眼,说:“不会是个傻子。我看他机灵的很。”
温尹确实不傻,虽然此时此刻头晕眼花的,他已经在暗自观察这两人。
宋延看上去更小,防备更重,虽然细致地给他安置好了,眼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像只是在对一个普通的病人。
但温尹没有再多的精力想下去了,解决了温饱,他缩在被子里就睡了过去。
裴庭玉回过神,这段记忆太过久远,回忆起来费心费力,他轻叹一声,将杂念驱出脑海。
见月简直要被裴庭玉复杂的经历绕晕了头脑。裴庭玉是怎么活下来的?被常明捡回去之后与他两是怎么成长起来的?
按宋延的态度,三人也不至于拔刀相见,为什么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有多少悲惨坎坷是我不曾想到的?见月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