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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思念如潮 ...

  •   “你找我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见月睨了温珺一眼,把裴庭玉嘲讽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
      “是。”温珺倒是坦然,“温家人葬身于何处?我想去看看我爹娘。”

      至此,裴庭玉心中的记忆终于压抑不住,形成惊涛骇浪。
      雪地上的逃窜,紧跟着的追兵,被团团围住后心如死灰的绝望……少年人被人推得栽倒在地上,他爬起来,身上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坐在雪地里,双目无神,麻木地看着一个个人倒下,鲜血遍地,尖锐的惨叫声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有人拿着刀向他靠近……

      -

      “北上!?”温尹从温家家仆的口中听了这个消息,二话不说往夫人所在的卧房跑去。
      八岁的小孩子跑起来毛毛躁躁的,进卧房之前还一头撞到管家身上。

      “危在旦夕,小少爷不收拾东西,还瞎跑什么?”
      来不及道歉,温尹冲到温夫人面前,大喊道:“你们疯了吗?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温家扎根在东北,北上?怕不是做好了瓮,只等我们去钻!

      温夫人庄千宜忙着收东西,并不搭理他。
      温尹急得上去拽她的衣服,说:“不能北上!向北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要逃也是往南边走。”

      “啪”的一声,温夫人气急,处于崩溃边缘的人再也无法维持昔日的端庄,她一巴掌把温尹扇倒在地,刻薄道:“闭嘴,你是个什么东西?灾星!自从你生下来,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珺儿亲笔写的信,你还能比他聪明?”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你一天姓温,死也得和我们死一起。别给我出去添乱。”

      温尹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我不和你们走,我自己走。”
      这话又给温夫人点了一把火,她疯了一般,爬过来把温尹推到在地,眼眶发红,似乎要流出血来。

      “不和我们走?温家把你养到大,供你吃喝用度……你的命都是温家给的,不然就凭你那个便宜娘亲,你还不知道冻死在哪一个冬天?”
      “你懂些什么?秦伯!带上他,我们走!”

      秦管家进来逮人了,温尹挣扎几下挣不开,咬也没用,小孩子一身的力气用尽,最终也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如果我有得选!”
      “我不会在温家!放我下去!我要活命,我不要和你们走!!”

      “白眼狼!我今天就掐死你!闭嘴,别给我叫唤。”
      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温尹又怒又恨,心有不甘,他在风雪中大睁着眼,清醒得看着残酷惨淡的人世间。

      我不想死。我还没有为自己活过,我不想死。温尹一遍遍地想。但他已然声嘶力竭,被扛着往北边走,只能默默地咬牙流泪,身上甚至没有穿外衣,被冻得瑟瑟发抖。
      弱小如蝼蚁。

      裴庭玉给幼时的自己下了评判,见月因而从沉痛的回忆中抽出身。
      温珺在试探。裴庭玉紧接着得出这个结论,见月反问一句:“往哪个方向跑就死在哪个地方,不是么?”

      “你对我的敌意好像很大,我们认识?”温珺淡然打量他,又说,“按常理,母亲应该会带着人往南边跑,是哪个方向我也猜不到。”
      见月受裴庭玉的恨意感染,他嗤笑出声,说:“卷宗上说,温室一族在向东北温家逃窜的过程中陆续身亡。”

      “怎么会?”温珺皱起眉头,“往南尚有一线生机,怎么会向北而去?”
      怎么会,那得问你!见月在心中咆哮,但没说出口。当下的情况,还是不要让温珺知道裴庭玉的身份为好。

      十六载岁月过去,人已化为枯骨,再去追问也没有意义,温珺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又问:“那你能告诉我,我爹娘死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

      “那你放我走,我自己去查。”
      见月一手拍在桌子上,不耐烦道:“说走就走,你当我留着你一条命是好玩的?”

      喉咙干涩,温珺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又问:“你想要什么?”
      “温家祸事因何而起?”

      见月从小院出来,沿着归途缓缓迈步。
      风月驱使着马车紧跟在后头。天地寂静,只有马蹄踏雪,和车轮平稳前进的声响。

      温珺的一字一句在裴庭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乱世之中,就算你我算无遗策,人心难测。此时位高权重,满腔抱负,而帝王一念之中,明日又安身何处?沧海横流,裴相,你以为你可以独善其身?”

      “行至今日,你,我,云家,哪一个凭的不是皇帝的一个‘信’字?失了此字……”
      温珺惨然一笑:“身死事小,株连九族,家破人亡。”

      苍茫天地,眼前是一条弯曲小径,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见月察觉到冷意,但他分明被玉涣的仙气裹着,冷不是来自寒风。

      已有暮色,本就微弱的光暗淡下去,天幕之上云海翻涌,显出深沉之色。
      “回车上歇着吧,路还长。”

      不知玉涣陪他走了多久,见月沉浸在悲戚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好。”

      回到鸣玉殿已是入夜,见月身心俱疲,喝完药,强撑着翻开案台上的文书,一翻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写完了。
      裴庭玉指尖一顿,愣怔了一瞬。

      见月下意识去看玉涣,玉涣人不在,不知他是怎么处理的,裴庭玉倒没有疑惑。
      案台的正中央放着一封信,信中央有一个“谢”字。

      直至那一刻,裴庭玉心中的坚冰开始消融,冰面下还有嫩芽挣脱而出。
      见月伸手去拿信,发现他的手正在轻微地颤抖。

      这月来,不是没有收到过谢翌的信,上面的内容大多简单,只是一两句问候,和信末的一句“安好勿念”。
      裴庭玉还是觉得欣喜。

      裴庭玉这一生看过无穷无尽的信件,每一封都是阅过即焚,只有谢翌的信被他完好的收藏着。在他见不到谢翌的岁月中,他还会把信拿出来,反反复复地看上面飞舞的字迹。
      见月觉得此时此刻,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让裴庭玉独享这片刻轻松的时光。

      “玉兄,能放我出来吗?我想让裴庭玉独自看信。”
      “好。”玉涣依着他。

      见月魂魄落了地,行至厅中的八角桌前坐下,背过身不去看裴庭玉。
      “凡人的书信……”见月幻想了一下自己给心上人写信的样子,不由得笑道,“真浪漫。”

      “短短数十载的一生,有爱有盼,也挺好的。”
      玉涣缓缓走到他身边,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说:“食神到酒仙那拿了刚酿出的酒,做了些新点心,特地嘱咐我要带来给你。”

      见月眼前一亮,打开食盒,扑面而来的酒香让他飘然若仙。
      “这位食神大人想必和我很熟,那我不客气了!”

      “的确。”玉涣坐在他旁边,淡笑着说,“你是食神的头号食客,也是他忠实的‘追随者’。”
      糕点软糯清甜,回味无穷,见月笑眯眯地说:“虽说我还未想起他来,就冲这个,我也是他的追随者了。”

      “南天的同僚,北天的星君,东天的诸神皆托我问候你。”
      “多谢各位抬爱。”见月在吃糕点的缝隙中说话,“我人缘竟好到如此地步。”

      为防止见月噎着,玉涣又变出茶壶和茶具,抬手帮他倒了一杯清茶。
      “要这么说起来,还是当神仙舒服。”见月长舒一口气,卸下了在裴庭玉身上时的警惕与紧绷,伸了个懒腰,仰头一口把茶喝了,说,“谢玉兄。”

      见月心满意足的时候会眯起眼,睁开眼的时候,其中有灵动的光芒。
      那样的光芒,恰恰是玉涣从不曾拥有的。

      顺着他的话,玉涣短暂地有了想法,他想起天界……
      在走火入魔边缘挣扎的恶神凛冬,苦苦支撑、照顾着恶神的喜神惊鹊,每天做梦都是最害怕的画面的惧神淮声,见证人间最痛苦之事、伴着哭声入眠的哀神青蘅……

      众生皆苦,神与人,也没有什么分明。玉涣一直这么认为。

      “玉兄你觉得呢?你想做神仙还是做凡人?”
      玉涣回过神来,对上见月神采奕奕的双眼。

      “神仙。”
      出乎意料地,玉涣在这个问题上做出了选择。

      吃饱喝足,见月开始犯困了,回头一看,裴庭玉刚写好信,正小心翼翼、神色专注地把信纸放进信封里。
      “不知道裴庭玉还要做些什么,我先回去了玉兄,下次再见!”

      玉涣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说:“好,下次再见。”

      回到裴庭玉身上,见月的困倦更甚,看来短暂松懈下来的裴庭玉也觉得疲惫。

      “一切顺利,匈奴未有招架之力,近日正与江将军剿灭残党。昨夜展开锦囊,原想看看先生是如何神机妙算,却见‘思念’二字。”
      “昔日出征有母妃挂念,今塞北孤寒,千里之外有先生牵挂。”
      “确实是思念。”

      思念。裴庭玉细细品味这个词,想着谢翌,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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