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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定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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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堂堂的大殿中,谢翌似乎看到二十多载的往事化作青烟消散而去,昔日的良师益友也随之远去,从他踏上这高堂,高堂之上便只有他一人。
有一种心中的情谊无处抒发、亦无人可懂的孤独感。
“这纸诏令,朕不会下。”谢翌的目光扫过低下的一幅幅面孔,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明日一早朕便启程,朕不在的数日,一切大事由左右丞相主持,生杀予夺,相信二位先生自有定夺。”
见月连同着裴庭玉一齐愣了一瞬,而后和云舒躬身谢过。
散朝之后谢翌还叫住了裴庭玉。
见月察觉到裴庭玉心底涌动的情绪,正寻思着怎么开口。
“先生下次不必激我,当着多少人的面,我的底线不会变。”
云舒还未走远,听了这话,叹一声:“陛下信,可满朝文武百官未必信啊。”
谢翌自台阶而下,走到裴庭玉身前,与他平视,说:“我知大局为重,但先生于我一片赤诚之心,我不管旁人如何看、如何说,我决计不会做出此类猜忌先生的举动。”
谢翌的眼中总是裹有一股浩然的正气,看人时就聚成一团火,坦荡,又坚定。
可是生死簿上写好的结局却是“谢怀微心生疑虑、摇摆不定,断了裴庭玉的生路”。见月内心沉痛,但裴庭玉浑然不觉,他心中的爱意受了那么一点的滋润,沾染了一丝水汽,就迫不及待地从土地里钻出来,开出花来。
“庭玉明白了,陛下此去一定小心,祝陛下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这一分别,少说也要月余才能相见,相隔两地,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异端。回鸣玉殿的路上,见月一边为裴庭玉的结局揪心,一边想着怎么着才能撮合这俩人更进一步。
“玉兄,你说司命的生死簿准吗?”
一到发愁地时候,见月下意识地找玉涣唠嗑,叫了两声没听见应答,只好自己嘀咕一声:“啊,玉兄不在啊。”
思来想去,见月觉着谢翌出征前怎么也得再去一下昌衡殿好好告个别,但一到鸣玉殿,裴庭玉的脚就被钉住似的,恰好收到了自东滦而来的信件,厚厚的一沓,裴庭玉先从中筛出几份,拆了信封。
也是,见月唉声叹气地想,裴庭玉要与常明周旋,他暗中做得越多,谢翌就越安全。
见月愁苦着,不得不也跟着投入到信件的内容中去,一边又疑惑着,除了谢翌,裴庭玉心中没有什么野心,无所图,到底是什么让他走上这条路,还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地坚持着走到头。
抛开一些慰问、嘲讽的话,信中常明和他核对了战术,预估了时间、资金、伤亡人数,裴庭玉一一仔细看过,逐一回信,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行字上——
“这回我将谢翌完完整整地给你送回去,不知庭玉你何时动手、师兄也好做些一统的准备。”
但他的视线只停留了这么一瞬,看完之后便将整封信都投入火舌之中,这个过程不受见月控制,但他看得清楚。
动什么手?什么一统?见月震惊地想,不会裴庭玉和常明真有什么吧?
回完信已入夜色,裴庭玉马不停蹄地继续阅览朝内的文书。很快把见月的疑惑带了过去。
近亥时,见月找了千百种理由,苦口婆心、绞尽脑汁地暗示着裴庭玉,这才说动了裴庭玉跨出鸣玉殿,向着昌衡殿而去。
还未至殿门,遥遥的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一侧,见月眯了眯眼,这个时间来找谢翌的,估计不是什么明面上的事儿。
走到门口,见得文俢从里头出来,见月拿捏起裴庭玉咄咄逼人的神态,半嘲讽半试探地说:“文大人督察院上的案子查明白了?扣押着的案子什么时候给个决断,都是一些朝廷的蛀虫,文大人这边压着,我也不好做。”
文俢心有愤恨,但面上不显,只说:“裴相神通广大,文某竟不知有什么是您做不到的。”
“也是。”见月“从善如流”地接受着裴庭玉的指引,继续说,“文大人问心无愧倒还好,但凡这里头有些什么……”
见月走近到文俢身侧,压低声音,说:“就是把督察院翻个底朝天,我也是要查清楚的。”
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文俢平静地侧目看了他一眼:“那裴相千万要依照绥朝的律法行事,如若不然,文某的本子照样送到陛下面前。”
“先行告退。”说完,文俢向前跨步,与他擦肩而过。
试探无果,见月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满心想着待会见了谢翌要怎么诉说这一腔隐晦的不舍之情。
茶水还热乎的,谢翌把裴庭玉请上座,一边泡茶一边说:“顾骅领兵三千,已经启程,预计明天可到京城三十里外的鹤山乡。”
前朝西北大将军顾朗之子顾骅,也就是谢翌的表哥,是当今顾家军的统帅。自小和谢翌一齐长大,穿过一条裤子的关系,先前也追随着谢翌一举夺权,得知他来得如此迅速,谢翌言辞之中不掩欣悦。顾骅武艺高强,但直来直去,豪爽正直,作战的时候很虎,懒得动脑子,能动手解决的绝不动脑,从小到大和谢翌打过不少架,打心底地佩服谢翌。
顾朗也时常嫌弃他空有一身强横功夫,真到了战场,敌人给他个饵,就得一头扎进去。
“匈奴目中无人,看来也是把表哥逼急了,迫不及待地想伸张拳脚了。”裴庭玉跟顾家军上上下下都打过交道,各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情拎得清,“明日一早我派风队护送陛下出去。”
“风队人手本就不多,还是留在你身边,我一个人足以自保。”
“不妥。”见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说,“陛下九五之尊,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风队九人在列,我派八人送你,留风月,横竖在这宫中,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行不轨之事。”
谢翌沉默了一瞬,还是相信了裴庭玉的判断,答应下来:“好。”
昌衡殿的炉火烧得不旺,殿内倒是没有了沉闷感,见月双手捧着茶,茶杯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很熨帖。
“这几年绥朝和东滦内乱,匈奴暗中发展,屯了不少粮马,养了不少精兵强将,即便是两朝联手,也不可掉以轻心,前些日子我与东滦王常明以书信商量了对策,东滦领兵的是青年将军江关,常明胸有城府、深不可测,而江将军是一代将才,光明磊落,陛下与他合手,可以放心。”
见月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信封,递给谢翌:“可能遇到的困境与解法庭玉尽数写到了,陛下有把握时自行定夺最好,有什么犹豫的地方,可以看一看庭玉的建议。”
“我本想直接把信封放入你的行囊中,想来还是亲手交与你。”把正事都交代完,见月将裴庭玉肃然的神色松下来,暗自给他的眉眼间添上温情的色彩,流露出一点儿浅淡的笑意,说:“如若顺利,陛下凯旋也得是开春的时候了。”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裴庭玉总是如此,谢翌想做些什么事,他都是早早地把路铺好,扫干净一切障碍,理出一块广阔的天地,仍他饮酒舞剑,抒天下豪情。
谢翌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但裴庭玉几番三次地说他不要回报,这次他不再言谢,只说:“先生若是想要与我说话,飞鸽传信,我有空便回。”
见月一句“只怕这满腔的思念无处可寄”卡在裴庭玉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没想到谢翌倒先提起,见月满意了,正要说下一句。
“我会尽早回来。”谢翌定定地看着他,坚定地说,“不会让先生独守朝堂太久。”
看来谢怀微也不是个不开窍的嘛。见月欣慰地想。
“好,我等你。”裴庭玉心生欢喜,见月也欣然应下,又说,“陛下一定要平安。”
“早上寒气重,明日先生不必再送了。不上早朝,先生多睡一会。”谢翌再三叮嘱道,“近来先生气色有所恢复,宋延的药你一定要按时吃。”
见月想起这茬来,今日没见着玉涣,药也忘了吃。他点点头,一边反省一边说:“会的。”
不知不觉夜色深了,见月已有困意。谢翌贴心地帮他开了门,裴庭玉还是被涌进来的寒风呛得咳嗽起来。
外头落了大雪,风月撑着伞等候,见裴庭玉出来了,上前去迎。
谢翌将裴庭玉送入伞中,面露忧色:“雪太大,先生不若再停留片刻?”
“不打扰陛下收拾行李了,路不远,咳……不会儿便到了。”见月摆摆手,和风月一同走入雪中。
才走出去一步,凌冽的寒意尽数散去,见月似乎被一股暖流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见月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玉涣来了。
他站在伞外,狂风大雪只浅浅地掀起他的衣摆和发丝,一双平淡无波,甚至带着冷冽冽的眼平静地看着见月,像是从雪中走出来的谪仙。
被温暖的仙气裹住,见月感知不到冷,却又觉得触碰到了什么极寒之物。很难说清那样一种感觉,他觉得此时的玉涣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不似头天见面时眼底有笑意,也不似先前相处的温和有礼,此时此刻的玉涣是带着笑的,是温和的,但见月总觉得,他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