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牵红线》晏晏晚秋

11、君臣之界

　　当天晚上，心心念念说自己怎么不做梦的见月终于做梦了——

　　这日见月打听到玉涣从南天门上来了。
　　见月一瞅天色，正正好好的下午茶时间。他提起摘星阁屯着的好茶，飞到北天食神的府邸顺了两盘糕点，又飞到断欲宫。

　　在断欲宫外落了地，见月检查了一下糕点和茶水，没什么问题，这才慢悠悠地迈步踏入断欲宫。

　　“玉涣兄，你在吗？我来找你喝茶了～”
　　见月一边嚷嚷一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生怕又犯了什么禁忌。
　　越往里走见月越觉得稀奇，断欲宫和摘星阁规模相当，但这偌大的殿宇中，毫无人气。

　　不只是没有仙子，里头连个活物都没有。
　　入了门沿着中间的石板路走，左右两面都是冰冷的墙，拐个弯就看见了上次误入的断欲池。

　　断欲池很大，几乎占了断欲宫的一半。池边没有任何的花草树木，就只有些低矮的石头，还有一小小方台，看起来是用来放衣物的。

　　池水平静无波，是纯白色的，白得像玉。倒是没找到上次看见的锁链一类的东西。

　　冷清，太冷清，比嫦娥住的广寒宫还要冷清。

　　见月琢磨着，玉涣看起来不是那种冰冷冷的人，相反，他给人的印象是温温和和的，倘若不是外头牌匾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断欲宫”三个大字，见月都不敢相信这是玉涣住的地方。

　　断欲宫确实是断欲，一进来，看着这空无一物的景设，确实是什么欲望也生不出来。见月暗搓搓地想。

　　见月走近断欲池，正奇怪里头看不见他的倒影。

　　“见月？”玉涣从长廊那边快步走来，“快过来，这不是一般的池水，一不留神会把你拖进去。”

　　“啊。”见月没觉得池水有什么特别的，但到底是在别人家，他听话地后退几步。

　　就这会儿，玉涣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带着温和的笑意，接过他手中的食盒，说：“不知道你要来，不然我就在门口等你了。”

　　“没事儿。”见月被转移了注意力，笑道，“我听说你从南天门上来就急匆匆地过来了，怕耽误你的时间。”

　　“不会。”玉涣回了一句，引着见月上了几节台阶，走到主殿一侧的小圆桌，说，“请坐。”

　　桌上摆着一壶酒，一闻就知道是上了年头的好酒，而且是出自酒仙之手。
　　酒壶旁边放着两个白玉杯子。

　　看见酒，见月不自在地坐下来，讪笑道：“哈哈，玉兄你怎么还准备了酒，我先前不知道你不能喝酒，随口说了一句，对不住了。”

　　玉涣正捏着酒壶的把手，欲给见月倒酒，一边说：“能喝一点，不必道歉。酒是我托酒仙送的，特地问他要了你喜欢的种类，尝尝。”

　　“不用不用……”见月坚信惊鹊说的不能喝就是不能喝，他伸手去勾酒壶把手，想把酒壶给拿过来。

　　见见月伸手，玉涣不着痕迹地松了手。
　　“……”见月迟疑一瞬，转了个弯去拿靠近自己的茶壶。

　　“我带了茶来，还去食神那顺了俩糕点，下午茶嘛，我们喝茶。”
　　“好。”玉涣垂下目光，把食盒里的糕点端出来摆在桌上，也不多说，“有心了。”

　　见月大大方方地倒了两杯茶，把一杯放在玉涣前面。
　　茶香四溢，让微妙的气氛缓和下来。

　　坐在小桌边上，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空旷的庭院。
　　“玉兄没有种些花草、养些宠物么？”

　　玉涣坐得端正，闻言顺着见月的目光看去，笑意不减：“对，人间事务繁多，我不常在断欲宫，不好打理。”

　　“喔。”见月调整了一下自己吊儿郎当的坐姿，捏着块桂花糕，觉得在玉涣面前边吃边说话不太礼貌，先说，“那可惜了，我养的肥啾前不久刚生了一窝崽子，我送了一圈还剩下两只，一黑一白，我还想着也送给玉兄一只。”

　　说完见月赶紧一口吃了桂花糕。
　　玉涣细心地等他吃完后才问：“肥啾是？”

　　“是我养的兔子，我还养了鸟，不过你应该会觉得吵。”

　　“这样。”玉涣抿了口茶，颇为遗憾地说，“可惜我不习惯与活物接触，恐怕不能照顾周全。”

　　“……”见月再次沉默，心里琢磨着自己算不算是个“活物”。

　　整个大殿也很空，案台上只有些必备的卷轴和书写用具，后边有一块巨大的屏风，屏风上是一副素淡的山水画。殿两侧有供人坐的椅子，再有就是这小圆台了。
　　见月感觉自己说话都有回声。

　　“那玉兄……你就一个人住在断欲宫吗？”
　　“是。”玉涣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疑惑，答道，“我的徒弟玉散偶尔会来寻我。”
　　平时也不与人往来，一个人也太寂寞。

　　“我长久如此，倒没觉得有什么不便的，不必担心。”
　　见月嘴上应了，心里却不这么想。

　　见月是个话多的，光是说他养的那些兔啊鸟啊，花啊草啊都能说上半天。
　　玉涣全程仔细地听着，时不时“嗯”两声，问两句，恰到好处，让见月讲得也舒服。

　　说了好一会儿，见月发现大半的糕点都是自己吃的，而玉涣就象征性地尝了两块。
　　“玉兄你吃呀。”见月真挚地邀请他。

　　“你喜欢就多吃些。”玉涣给他续上茶，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我不太喜甜食。”

　　玉涣说得坦荡，见月反而不觉得尴尬了，顺着话头就问：“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玉涣看着见月真挚得发亮的眼眸，指尖不小心触碰到茶杯，玉杯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我没有什么喜欢的。”

　　玉涣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也确确实实透露出些许的迷茫，见月看出来这的确是思索之后的回答。

　　见月觉得很奇怪。
　　神活在这世上，没点喜好、乐趣是怎么度过这漫长岁月的？

　　看到玉涣板正的坐姿，见月又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玉涣就像一口孤独的古井，岁月更迭、四季轮换，他就待在哪里，用一双沉静的眼睛看着，见证沧海桑田的同时又与世隔绝，不出去，也没有人进来。
　　澄澈，也冷冽。

　　-

　　见月这次是和裴庭玉一起醒的。醒来之后他还沉浸在回忆起的片段里。

　　原来这些后来从玉涣口中说出来的话，都是出自他自己。见月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记忆中的玉涣和现在一模一样，好像流转的岁月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还是那样，看起来温和，交流起来却觉得疏远。
　　这些玉涣都记得吧？他也说了，与我相识有七百年了，为何这么久过去，他对我还是这般……礼貌又疏离的态度？见月百思不得其解。

　　裴庭玉已经走在了上朝的路上，见月还在寻思玉涣坦坦荡荡一神仙，你说要去质问他什么，也开不了那个口。
　　直到人到了朝堂上，激烈的争吵声刺得耳膜疼，见月才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心思揪回来。

　　“匈奴与朕的顾家军缠斗多年，今多次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朕绝不姑息。”谢翌扬声制止了群臣的争执，“顾家有兵有马，朕御驾亲征，不用国库一金一银、朝内一兵一卒，此事不容再议。”

　　朝堂之上静默一片。
　　御史文修大人自跨出一步，径自拜下：“陛下为国为民，亲力亲为，确是上上之选，只是朝中有一日的空余，便有一日的危机，恐怕生变。”

　　见月正想同他争论，谢翌又先一步开口，说：“文大人请起，有左右二相主持大局，怎会生变？”

　　“陛下，古往今来朝中奸邪多数出自高官尊爵，人心难测，小小的都察院都有贼人夜闯，来日还不知道猖狂到什么地步。”
　　说这话时，文修的目光落在右侧的裴庭玉身上。就只这么平平淡淡地瞧了一眼。

　　裴庭玉是半点也不心虚，见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这又迟疑了一瞬，没有立即反驳。

　　谢翌站起来，看着文修，问：“夜袭都察院，此事当真？”

　　文修又是一揖，说：“陛下国务缠心，不劳费心，都察院已立案调查，定将此事查个明白。依臣之见，陛下亲征之前可留下一纸诏令托于可信之人，给宫中禁军清君侧的令牌。”

　　“清君侧？御史大人此话何意？”见月猛一拂袖，凌厉地看着他，把裴庭玉的架子十足十地搬出来，“莫非偌大朝中，我与左相二人明晃晃地狼狈为奸，祸乱朝堂，是以陛下不可加信？”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云舒这时也从左侧出列，对着谢翌行礼，“臣觉得，文大人此计可行。都察院御史向来清正廉洁，不如便将诏令交于他手中，百官也好安心。”
　　“有御史大人撑腰，不用成日提心吊胆地害怕被右相这厮凶神恶煞的拂掉了乌纱帽。”

　　见月瞪了云舒一眼，却是不说话了。

　　“臣附议。”
　　“臣附议！”

　　有御史和左相开头，胆子大点的官员也陆续开口。

　　见月飘忽的目光被裴庭玉定在了谢翌身上。
　　这事他和云舒都猜到了，但没有提前跟谢翌商量过，直到现在搬到朝堂之上，是逼着谢翌答应！

　　私下的谢翌出于仁义不会答应，而此时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百官，是君在前情在后。
　　谢翌站在高堂之上，与下面的裴庭玉对视，人海之中，他的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他们之间隔着的台阶，一道一道，正冰冷地提醒着谢翌，他二人之间隔着君臣之界。
　　更有苍生道义汇聚成河，蛮不讲理、又来势汹汹地横在其中。

　　前一步是祸国殃民，后一步是不仁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