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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牙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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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苹果和彦祺的故事之后,我的牙疼了许久。我一向是怕看牙医的,所以一直拖着。终于坏掉的牙齿越来越严重,已经疼得整夜无法入睡。我一只手按住嘴巴,垂头丧气的同孔雀说,我决定去看牙医了。
孔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我眨了眨眼睛,想邀请她一同去。
孔雀一脸惊悚的摆了摆手,耐心且细致的劝我,看牙医这种事还是一个人去为好。想象一下,张大嘴巴露出腐蚀且散发恶臭的牙齿,是多么恶心的事情,还是一个人去恶心吧,不好找人陪同的。
听了孔雀的话,我立刻打消了看牙医的想法。
孔雀看着我一脸抗拒,哈哈大笑。
关了店门,拉着我的手,说,走吧,陪你,刚刚逗你玩的。
孔雀将我带到了一个私人牙科诊所,在我耳边小声说,这里有一个牙医很英俊,一会你注意点形象。
我痛苦的托着脸,瞪了孔雀一眼,然后跟护士走进了诊室。
孔雀在我身后做了一个鬼脸,全然忘记她刚刚详细描述了看牙过程的丑陋与恶心。
在诊室里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口罩和帽子将脸完全遮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亮亮的,似乎有星星一般。见到我进来,他指了指看牙的椅子,对我说,坐。
我有些忐忑的坐下,将一包面巾纸从包里掏了出来紧紧的握在手里。看出我的紧张,牙医笑了笑,说,没事的,放松。
我思考一秒,又从包里掏出一包面巾纸,一只手一包纸紧紧的握住才在椅子上躺好。躺下一瞬间,我瞥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姜以安。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我正思索着,姜以安撕开了一个一次性的看牙的工具袋,将里面的围嘴围在我胸前,绕过我的脖子,将绳子系好,动作轻柔且熟练。接着他带上一次性的手套,从工具袋里拿出小镜子,对我说张大嘴巴。
我想起孔雀说的,腐蚀的散发着恶臭的牙齿,嘴巴抿了抿。
姜以安似乎看出了我的纠结,对我说,没关系的。
我长大嘴巴,他拿着工具仔细检查着我的每一颗牙齿。大约一分钟后,他将小镜子从我嘴里拿出,对我说,有两颗牙有牙洞,需要补一下。
我点了点头。
姜以安继续说,有一颗牙坏的比较严重,需要先消炎。再根据消炎的情况判断是否需要拔掉神经。
我又点了点头。
今天可能会有些疼。姜以安示意我躺好,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挑选钻头。
我用力的握了握手里的纸巾。
姜以安笑了笑说,不过不用担心,我会轻轻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抬一下手,但是不要动。
我点头表示听懂了。
接着姜以安将钻头按好,放在我的牙齿上按动了开关。
嗡嗡嗡的声音传来。我的神经紧张极了,牙齿也疼的要命,眼泪不知不觉就留了出来。
姜以安立刻停了下来,有些惊讶的问,怎么哭了。
我颇为尴尬,掏出纸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打字,不好意思,没控制住,您继续。
姜以安看了看我,放弃了用电钻,改用手动的一个工具,说,可能你的牙齿比较敏感,我用这个将脏的东西抠出来。
我写道,谢谢。
姜以安一边抠牙齿里的脏东西,一边说,你的牙不是特别好,平时要注意刷牙。
我嗯了一声。
姜以安继续说,你平时吃东西的习惯只用一侧,以后要注意两侧轮换吃。
我又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姜以安放下手动的工具,又拿起电动的,对我说,我要将另外一颗牙打开,看看里面的情况,你忍耐一下。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按动了电动工具。
嗡嗡嗡,这次疼痛感略轻。
片刻,他停了下来,说,这颗牙情况好一些,我需要冲洗一下,然后填充。
我唔了一声。
姜以安拿起一个冲洗的器具,一道冰凉的感觉,我的牙齿十分不舒服,我没忍住动了一下,姜以安轻声说,马上就好。说完停了下来,示意我将嘴里的水吐出去。
我吐完水用纸巾擦了擦嘴,看到姜以安转过身,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补牙的填充剂放在一边的托盘上。
躺好,张大嘴巴。他说。接着一个东西塞到了我的嘴巴里。这个是消毒的,一会不要闭嘴,坚持一下。
片刻,牙齿消毒完毕,他拿着一个小钩子取填充剂,我就张着嘴巴躺在那里,不知不觉脑中就浮现孔雀描绘的场景,长大嘴巴嘴角流出了口水的模样,顿时就十分想笑。
姜以安取好填充剂,塞到我的嘴巴里,问我,想什么呢,一直在笑。
我躺着没办法打字,就用手指点了点椅子。
很快牙齿填充完毕,姜以安又让我漱了漱口。对我说,这次只治疗了一颗牙,三天后,看看那个比较严重的牙有没有好转,如果好转了可以直接治疗。如果还是疼,可能就需要拔掉神经了。
我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写,谢谢。
姜以安摆了摆手,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一脸茫然。
姜以安摘掉口罩,看着我说,我们见过的。
我思索片刻,的确眼熟,可是想不起了。
姜以安哈哈笑了一下,说,水乡。
我恍然,原来我们一同走过水乡的那座桥。我连忙打字,真是不好意思。
姜以安毫不在意的说,一面之缘不记得很正常。
我还没想好说什么,进来了一个护士,对他说又来了一个患者。
姜以安说,回去好好刷牙,三天后见。
我点了点头,对他挥了挥手再见。
从治疗室出来,孔雀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前台的沙发上,看到我笑着站起来,说,怎么样,疼不疼。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孔雀皱着眉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手机上写到,很疼,但是医生很好。
孔雀揉了揉脸,说,那就好。其实我最近牙也坏了,正考虑要不要治呢,你有了经验,下次我和你一起来。
好吧,原来我是一个试验品。
我气的要打孔雀,她早已意料到我的举动,立刻笑着跑开了。
三天后,我又去看牙医。到诊所的时候,姜以安正在给别的患者治疗,我坐在前台的沙发上等待。闲得无聊,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诊所不大,大约有三四间诊室,在前台的墙上挂着各位医生的照片和介绍。姜以安的介绍挂在最后的位置,大概他在这里的资历是最浅的吧。
又等了一会,从里面的诊室里走出来一个人,片刻前台的小姐叫我进去。我走进上次的诊室,空气中有细微的牙齿腐烂的恶臭味,排风开到了最大,正将诊室的恶臭空气排放干净。诊室里没有人,我有些犹豫,站在门口踌躇。姜以安从更里面的一个屋子里走出来,脸上没有戴口罩,见到站在门口的我,有些抱歉的笑了笑,说,等下再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站在门口又等了大约五分钟,空气变得好一些了,姜以安走了进去,用力的吸了一口气,确定没有其他的味道了,对我说,进来吧。
我跟着走进去,躺在治疗的椅子上。姜以安从制服上面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只新的口罩戴上,又撕开了一个新的治疗器具,问我,牙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
他示意我张大嘴巴,看了看上次的牙齿,用小钩子将塞在牙里的药勾出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这次可以堵上了。
我唔了一声。
姜以安快速的将我牙齿清理干净,冲洗、消毒、塞上填充物以及烘干。整个过程十五分钟左右。好了,他说。
我咬了咬牙,真的一点都不疼了。我笑了笑,表示感谢。
姜以安摆了摆手,将我送出诊室,还叮嘱我今天不要吃凉的,回去一定好好刷牙。
我点头应了。
在前台付了款,他推开诊所的门,同我道别。
离开诊所后,我回到孔雀理发店,同孔雀展示我的“新”牙齿。同时怂恿她也去看牙。
孔雀摇头立刻拒绝,她说在她的认知里,看牙是最恐怖的事情。
我表示赞同,但是这次的经历还是好的。
大约过了半个月,忽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他说他是姜以安。
我有些惊讶,敲了敲话筒告诉他我听得到,然后挂断了电话,发信息给他。
他首先表达了歉意,对贸然打扰的歉意,接着约我出来见面。
我有些诧异,想不出他约我的原因。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在一个咖啡厅里见到了姜以安。
不得不承认,不穿医生制服的姜以安更加英俊,休闲装扮的他犹如邻家的哥哥一般。
见到我,姜以安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温柔且绅士。
叫来服务员,递给我餐牌,问我,咖啡还是茶?
我看了看餐牌,指了指上面的美式咖啡。
姜以安点了点头,对服务员说,一杯美式,一杯茉莉香片。
服务员记录好转身离开。
姜以安坐在我对面微笑,我猜不透他的目的,也不主动询问。
很快服务员端上来了咖啡和茶。
姜以安问我,加几颗糖?
我摇了摇头,在手机上打字,什么都不加。
姜以安笑了,说,以前我也是这样,只是后来胃受不了咖啡的刺激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示意我的胃还很好。
姜以安端着茉莉香片喝了一口。
我歪着头,等着他开口。
他放下杯子,略带腼腆的说,这次约你是有事想找你的。
我点了点头。
姜以安继续说,上次在水乡遇到你,其实我是去找人的。
我挑眉,微微表示惊讶。
姜以安说,我想找一个女生。
又是一场艳遇,我心想。
她叫小文。
听到姜以安说出女生名字的时候,我怔住了。
小文。
久违的名字。
看到我表情有异,姜以安身体不由自主的向我的方向靠了靠,问,你认识她?
我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写,我也认识一个叫小文的女生。也可能是重名的,我补充写到。
姜以安的目光从惊喜变为失落。是啊,可能重名。他的语气里有些许的落寞。
我是在一次旅游的时候遇到她的,那时我们一群驴友相约爬山,是一座很陡峭的山,我们两个在最前面,我没想到一个女生可以爬的那么快,最后我们一起登顶。
姜以安缓缓的讲着他和小文的故事。
我们两个站在山顶等着其他人爬上来,等待的时候便闲聊。我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小文。下山的时候,我刻意在她周围,有意无意的找她聊天,小文不善交流,很少说话。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自觉的想和她接触。
讲到这里的时候,姜以安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后来我们在一起聊天,我知道从小就和妈妈相依为命,她去过很多地方,我很钦佩她,也很心疼她。
姜以安坐在我对面,一边回忆着和小文相处的时光,一边平静且幸福的讲述。
听着他的描述,我努力回忆着记忆里的小文,她的模样朦朦胧胧,记不清她的具体模样。记得她曾和我讲,她说她是一个化妆师,可以将自己变成不同的模样。
我在手机上写,你希望我帮你找到小文?
姜以安有点迟疑的点了点头,他解释,和小文分开的时候,小文曾对他说永远不要找她,有缘自会遇到。他双手握紧面前的杯子,神色有些沮丧。他说,或许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你是真心喜欢她,想永远和她在一起,才找她的吗?我写到。
姜以安认真的读了一遍,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会放弃现在的一切吗?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家人,只为了和她在一起?我继续写着问他。
姜以安读完后,抬起头看了看我,有些不明所以。
我不明白,我喜欢她和放弃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姜以安说。
她是旅行者。我写着。
旅行者?姜以安喃喃的说。
我点了点头,继续写,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地方,到处漂泊是她的宿命。如果你和她在一起,如果你想一直和她在一起,你注定没有安稳的生活。
所以,她告诉我,不要找她。姜以安苦涩一笑。我以为你的故事是虚构的。
他指的是我曾写的楚叙白的故事。
我叹了口气,那些故事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他们可能发生在我们不知道的某个角落,也可能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我按照我认识的人,编撰他们的故事,按照我自己的猜测编撰故事。
楚叙白是真实的,大团圆的结局却是假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说得准呢。
谎言越接近真话越好,而真话若是运用得当,则是最佳的谎言。
姜以安沉默着喝着面前的茶。
我们都不说话。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他说,你有办法找到小文?
用了疑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我想摇头,却在他毋庸置疑的目光里败下阵来,点了点头。
我写到,我有小文的邮箱,可是我无法肯定她一定会回复我。
姜以安双眸充满了希望,他有些雀跃的说,可否请你发邮件给小文,告诉她我很想念她。
我点了点头,编辑了邮件发给小文。
小文没有立刻回复,姜以安有些焦躁。我安慰他,小文回复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他。
华灯初上,我同姜以安道别。
回到家里,我同孔雀讲姜以安的事,孔雀叹息着说,又是一个痴情人。
半夜我起床喝水,看到孔雀坐在床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大概她又想念流浪者了。
我默默的走开,躺在床上却失眠了。
掏出手机看到小文的回信,她说,水昆,请告诉姜以安,我的牙不痛了。
我立刻将信息截图发给姜以安。
不到半分钟,我的手机响起,我接起电话,敲了敲话筒,电话那端没有声音,良久,才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第二天我收到姜以安的信息,他写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请将这句话转给小文。
我虽不理解却依然照办。
小文没有回复。
我把事情讲给孔雀,孔雀点了点我的头,说,你还真是笨蛋。
我眨了眨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孔雀拍了拍胸口,说,姜以安是牙医,小文的那句话就是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联系的意思。姜以安的那句话就是想告诉小文,他永远记得他们曾经的过往。
我又看了一遍小文的信息,锤了锤头,看来我还真是没有理解。
后来我征得小文和姜以安的同意,以他们为原型写了一个故事,叫做《云海月明时》。
故事里面,女主角是一个修炼千年的柳树精,依然叫小文。男主角依然是一个牙医,叫何欢。
小文因为牙痛认识了牙医何欢。
小文性格活泼,何欢性格沉稳。两个性格迥异的人互相吸引,然后相爱。
因为一次意外,小文暴露了身份,被何欢发现。原来何欢除了是牙医,还是一个捉妖师。
为了隐瞒小文的身份,何欢将小文偷偷藏起,用单薄的力量对抗整个捉妖界。
小文得知真相后,偷偷离开了何欢。
从最开始,小文就是刻意接近何欢。柳树哪里有牙齿,怎么会牙痛。她只是为了修炼吸食人的精元。
却不成想不但没有吸□□元,反而丢了心。
在小文偷偷离开后,何欢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好多人只是为了找到小文,一直无果。
两年后,终于何欢找寻到了一个知道小文下落的人。小文只是留下了一句话,她说:何欢,我的牙不痛了。
我的故事就写到了这里。
我将故事发给主编后,我同她说,我又写了一个不是大团圆的故事。
主编发来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几天后,《云海月明时》毫无改动的发在了《欢城日报》上。
主编发信息给我,说,这次没有改你的故事。
我将信息给孔雀看,孔雀哈哈大笑,她说,约莫你是主编遇到最难缠的小说家。
我摇了摇头,是写故事的人。
孔雀无奈的看着我。
又过了几天,小文发邮件给我,有几张她拍摄的风景,她说,水昆,我很好。你的故事也很好,希望何欢和姜以安都好。过去了的事情,慢慢的就都会忘记了。希望你永远不要再记得我。
我猜小文说的那个“你”是姜以安。我依然将小文的邮件转给了姜以安。
姜以安回复了一张梅花的照片,以及一句话: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此后我同小文、姜以安均没了联系。
我的牙齿再没有烂掉,我严格按照姜以安的嘱咐,每天认真按时刷牙。
再次听到姜以安的消息大约是两年后,那时候丽丽的公司找我买了《云海月明时》的版权,把这个改编成了一个电视剧,他们签约了一个新人,打算用这部剧将新人捧红。这部剧播出的时候,的确赚了好多人的眼泪。
我去参加庆功会,在会场门口,偶遇了姜以安,他的身边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姜以安和那个女生手牵手,正低头耳语。
我看到姜以安的时候,他恰好也看到了我。我们颔首打招呼,然后眼神错开,没有再有任何的交集。
姜以安有了新的生活,他忘记了小文。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拾荒者的日记里写:现代人在幻觉下生活,他自己为他了解他所想要的东西,而实际上他所想要的事他人所希望他要的东西。——《逃避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