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42、讲笑话的人（二）

　　大约半年后，我又一次收到董冬的信息。他说他终于痊愈了，他准备再回大剧院进行个人专场的回归表演。他要了我的地址，想送两张票给我。
　　我将地址发给他，几天后我收到了他个人专场的票。
　　收到票之后，我约孔雀同我一起看演出。
　　董冬的个人专场演出叫做“生活仍要继续”。
　　开篇他说，《羊脂球》里有一句：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他说你们看我现在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其实在我消失的这几年我一直在和自己斗争，和自己的情绪战斗。
　　他声音低沉，缓缓的将自己曾经的迷茫、困惑以及纠结讲给台下的观众听。
　　讲到动情处，我看到台下有些观众陪着他的故事留下了眼泪。
　　他唱了一首歌送给大家，他唱到：回忆啊回忆，回忆久了，就忘记了过去美好的事。回忆啊回忆，曾经发生的事怎么会忘记。
　　他说，那些过去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人总是要向前看的，生活要继续，我们也要继续。
　　接着他开始讲笑话，一个接一个的讲。有些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的笑话没有人笑，他便自嘲，看笑话多冷，台下的人便哈哈大笑。
　　专场结束，效果很好，大家看完演出一边向外面走去一边议论着哪个笑话最好笑。
　　我和孔雀也离场，我们走在最后。
　　孔雀说，他痊愈了。
　　我点了点头，我终于理解了之前董冬和孔雀说的，他太严肃的意思。这场演出，董冬一直都是快乐的，享受的。他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和孔雀在大剧院外面等他，许久许久他才出来。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角落，叹了一口。
　　我也叹了一口气。
　　董冬顺着声音看到我，说，谢谢你俩看我的演出。
　　我也笑了，我在手机上写：恭喜你，演出很成功。
　　董冬也笑了，他说，我终于可以接受站在台上讲冷笑话的自己了。可以专注自己的内心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了。
　　我们握手道别，这个夜晚我们都很开心，我想我终于知道如何写董冬的故事了。
　　回到家里，打开电脑，我编织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在故事里，董冬的身份是一个修鞋匠。
　　修鞋匠在一个小巷子口摆摊，白天修鞋，晚上躺在家里看星星。他很穷，每天的收入基本上只够糊口。渐渐的来修鞋的人少了，修鞋匠的生意越来越差，每天的收入不足以支撑他的日常生活了，他常常饿肚子。
　　一天修鞋匠又没有生意，他如往常一般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想着如何能赚些钱。忽然他的狭小的房子里闯进来了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修鞋匠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走进来了一个年龄比较大的老者，看到他鞠躬叫他少爷。修鞋匠连忙问发生了什么，老者一边哭一边说，原来修鞋匠是城中首富二十年前丢失的独生子。
　　修鞋匠跟着老者回到家中，见到了他的亲生父亲，二十年前首富因为被竞争对手陷害，丢了孩子，妻子也一病不起，离开了人世。此后首富到处找孩子，终于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到了修鞋匠。
　　从此修鞋匠便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为了融入上流社会，修鞋匠极力学习社交礼仪，由于从小生活在社会底层，他还闹了不少笑话。
　　几年后，首富撒手人寰，修鞋匠被首富的亲属质疑不是亲生骨肉，踢出豪门。修鞋匠又一次回到了贫困的生活。
　　他再次回到自己的小巷子口继续修鞋。他发现他修鞋的时候总会有人问他以前的生活，他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人们听，人们哈哈大笑。
　　此后，修鞋匠便找了一个地方，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倒霉的故事，人们被逗得前仰后合。修鞋匠将自己不开心的事，一遍一遍剖出来取悦大家，大家听完笑话之后付给他钱。
　　此后再也没有修鞋匠，这个城市里出现了一个讲笑话的人。
　　讲笑话的人用自己的笑话又一次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人们听到他的笑话，总是感叹他的倒霉，然后对比自己的生活获得满足感。
　　后来讲笑话的人很老了，他的笑话也不再引人发笑，这个世界总是有更倒霉的人出现。
　　他躺在床上回顾自己的一生，这个世界上的幸运儿太少，成为幸运儿是每个人的梦想。成为幸运儿会引人嫉妒，成为倒霉蛋会引人同情，可是从幸运儿变成倒霉蛋却引人发笑。
　　人们都是不善良的，心里的恶总是会通过对比不幸的事露出。仿佛那句看到你过的不好我就安心里，不是什么玩笑话，而是每个人的内心想法。
　　写完这个故事，我拿给孔雀看。孔雀看完之后，问我，不觉得这个故事太灰暗了吗？
　　我摇了摇头。这个故事是一个□□，我们看到别人讲的笑话很开心，可是如果那是真实发生的，我们还会觉得好笑吗？
　　会的，我们会想，这么不幸的事情发生，真的是太糟糕了。
　　然后呢，我们会不自觉的发笑。
　　我们看新闻，里面有吃东西噎死的人，有被跳楼的人砸死的人，还有在路边等待救护车救助时反而被救护车撞伤的人。
　　他们不倒霉吗？
　　我们会因为他们哭泣吗？
　　不会，我们只会感叹一声，哈哈，真是太不幸了。
　　而哈哈还会在太不幸了前面。
　　我们自诩为善良的人，可是看到这些不幸的消息后，我们的大笑会暴露我们的恶。
　　人性本恶，谁也逃不掉。
　　孔雀想了想，说，或许你是对的。
　　我哈哈大笑，或许像我这样三观不正的人世间少有吧。
　　我将鞋匠的故事寄给《欢城日报》的主编，主编看了之后给我留言。
　　匪夷所思，却真实存在。
　　然后她扣下了这个故事，没有发表。
　　我有些沮丧，我发信息给董冬，告诉他故事没有发表。董冬回了我一个笑脸。
　　我无聊打开董冬的微博，他的微博名字叫董冬咚咚锵，微博里都是笑话，浏览一圈总会引得人哈哈大笑。
　　董冬的微博简介是：一个孤独的人，一个属于自己的孤独的人。
　　两小时后，董冬发来信息，他说，刚刚在忙，故事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将鞋匠的故事发给他。
　　半小时后，他回我，说，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喜剧的内核是悲剧。人们看到了笑话，看不到笑话背后的泪水。人们看到了笑容，看不到笑容背后的苦涩。人们看到了快乐，看不到快乐背后的难过。
　　我表示赞同。
　　几天后，董冬发来信息，是语音留言，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悲伤，他说曾经一起治病的鞋匠过世了。终究没扛得住内心的纠结，永远的告别了这个世界。
　　他说，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需要勇气。
　　我将这段话放给孔雀听，她叹了一口气，说，曾经我也想告别这个世界，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我抱住孔雀。
　　孔雀靠在我身上，喃喃的说，我很想念他。可是他却不在了。
　　他是流浪者。
　　我也想念他，想念他不羁的笑容，以及那句似是漫不经心问出的话，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他是行乞者。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几年过去，我从未真正忘记他，我一直守在困境中，将锁在对拾荒者的愧疚以及对他的思念中。
　　我给主编写信，我说，故事中鞋匠的原型离开了。你可否考虑做一版关爱他们的主题。
　　主编很快回信，她说，我们无法帮助那些不自救的人。
　　我有些愤怒，他们不是不自救，而是在自救的过程中迷路了，陷入了死胡同。他们依然渴望有人可以拯救他们。
　　主编没有回我。
　　我想或许我惹怒她了。
　　大约半个月后，我在欢城日报上看到一副篇幅极大的主题策划。写着：我们无法帮助那些不自救的人。在这片策划案中，介绍了很多可以缓解情绪病的方法，以及成功自救的案例。
　　在总结的环节是主编的话，她写到：我们常常因沮丧想放弃自己，可是想想那些关爱你们的人，想想那些比你们更加艰难可是依然坚持生活的人。这个世界很美，而你刚好见过……
　　董冬有些兴奋的给我留言，他说，欢城日报上的主题策划案很好，他的很多病友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可以自救的方式，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有很多人愿意帮助他们。
　　几天后，我在一个访谈上，看到董冬介绍说，这几年他消失在公众视野是因为情绪病。同时他呼吁更多的人关注情绪病的患者，他们渴望得到更多人的帮助。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希望可以生活在阳光下。
　　这个访谈很快上了微博热搜。董冬的名字如曾经他的火爆的节目一样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
　　董冬发了一条微博，他说，感谢大家的关心，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陷入困境，可是此刻我努力让自己生活在阳光下，和大家一样，感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很美，而你刚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