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41、讲笑话的人（一）

　　认识讲笑话的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行乞者刚刚离开我，我的心情很低落。
　　一日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一个节目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讲笑话，他讲他的朋友倒霉的故事，讲他自己倒霉的故事，坐在台下的人听得哈哈大笑。坐在电视机前的我也听得哈哈大笑。
　　节目播完，他说，这一天感谢有你，愿你们过的愉快。
　　看完节目，我认真的上网找了他以前所有的节目。一集一集的看着，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心情好了许多。
　　第二周我同一时间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他的节目，他依旧站在台上说着笑话。节目结束之后，他说月末他在大剧院有一个演出，感兴趣的人可以去看。
　　收到这个消息后，我果断的买了一张演出的票。
　　等到月末我去大剧院，人山人海，他依然是一个人站在台上讲着笑话。下面的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谢幕的时候，他说他因为个人原因，会暂别舞台，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过得开心。说完之后，他向所有的观众深深地鞠躬致谢。
　　大家都十分惋惜与不舍。
　　从大剧院走出来后，听到身边有人议论，说他的节目收视率逐渐下降，甚至连广告都招不到，电视台的领导们觉得应该停掉这档曾经占据收视率榜首的节目，他据理力争无果，心灰意冷决定放弃。
　　还听到有人说，他因为和幕后人员产生了纠纷，受到了排挤。
　　反正短短的五分钟，我已经脑补了一场职场政治的大戏。
　　从大剧院走出来后，夜风习习，空气湿润，人潮纷纷散开，人越来越少，我一个人站在夜空下，抬头仰望星空。我享受这种独处的感觉。
　　良久，直到身边再也没有人，我才回神准备回家。忽然听到一个角落传来了一声叹息声。紧接着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看到我微微惊讶，我看到那个人也微微的惊讶。
　　面前的人是站在台上讲笑话的人。
　　我们相视片刻，我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笑。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分别转身向自己的方向走去。
　　那次之后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电视里、社交媒体里，讲笑话的人仿佛消失了一般。
　　差不多两年后，我写完舒文的故事之后，又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了他。他瘦了很多，在一档新的节目里讲笑话，依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新节目不算成功，网络上评论他炒冷饭，他也不回应仿佛没看到一般。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一起丽丽组织的聚会里见到了他。
　　那天丽丽的又一部新电影上映，举办庆功会。丽丽又把我邀请去参加聚会，她说我每天在家里不认识新的朋友，是写不出好故事的。
　　会场里的人很多，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于是我躲在了阳台，一个人看着星空。
　　说来奇怪，我虽然不喜欢参加这样的聚会，可是每次丽丽邀请我的时候，我都会如约而来，我想我是一个矛盾的人吧。
　　那天没有云，星空很美，我看了许久，直到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叹息声。
　　转过头又一次看到了讲笑话的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对他笑了笑。
　　他也对我笑了笑。
　　原本是躲清静的两个人，此刻也没了躲清净的兴致。我准备离开，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我见过你。
　　是肯定句。
　　我脚步顿了顿，转过脸看着他，点了点头。
　　在大剧院。他思索片刻说。
　　我点了点头。
　　此刻他伸出手，对我说，你好。我是董冬。一个讲笑话的人。接着他补充了一句。
　　我伸出手与他握手。
　　然后掏出手机，写到，你好。我是凌水昆。一个写故事的人。
　　董冬看了我在手机上写的话，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他说，我看过你写的故事。
　　我写到，谢谢。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我有些疑惑。
　　看到我疑惑的神情，他说，你故事里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我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
　　董冬叹了口气，说，有一本书上说，当你仰望星空，你是否会想起他们？他低下头笑了一笑，看吧，我又不合时宜的讲冷笑话了。
　　我沉默一下，写到，你的笑话讲的很好，曾经我有过一段特别难过的日子，就是看你讲笑话度过的。
　　董冬看到我写的这句话，自嘲的笑了笑，说，好多人和我说这句话。可是讲笑话的那段时间是我最难过的日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揉了揉脸，甩了甩头，有些无奈的说，抱歉，我还是没有办法控制好我的情绪。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董冬掏出手机，说，留一个电话吧，我想当我有勇气的时候，我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
　　我点了点头，和他交换了电话号码。
　　或许丽丽是对的，我真的是在这样的场合可以找到新的故事。
　　与董冬道别之后，又过了许久，孔雀都已经回来重新开了孔雀理发店，董冬依然没有找我。
　　我平日里就窝在我的公寓和孔雀理发店里，仿佛一切都恢复到拾荒者没出现的那段时光。
　　一日，接到了董冬的信息，他说，你有空吗？
　　我回复，有的。
　　董冬说，我想我有勇气讲故事给你听了。
　　我说，我去找你。
　　董冬发来一个地址。
　　根据董冬发来的地址，我见到了他，这里是他的住所。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
　　我看着他，写到，你又瘦了。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是吗，大概最近吃不下东西。
　　不如我们边吃边聊。我建议。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向我展示，这里只有西红柿和鸡蛋。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冰箱，问他，有面条吗？
　　他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了面条。
　　我写到，你等等我。
　　他点了点头，依在门口看着我做饭。西红柿鸡蛋面很快就做好了。
　　我端了两碗面放在餐桌上，递给他一副筷子。
　　他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有些烫，他咬了小小的一口。笑着说，很好吃。
　　过了一会，我们开始吃饭，我才吃了三口，他就放下了筷子，有些抱歉的说，我真的吃不下。
　　我点了点头。
　　他忽然情绪有些崩溃，用力捶打着桌子，说，我真是没用，浪费了你的心血。
　　我被惊到了，连忙安慰他，没事没事。
　　接着董冬将脸埋在双手里，带着哭腔说，我真没用，我真的是废物。
　　期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搂着他，等他发泄完平静下来。
　　董冬发泄后，一脸颓败的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聚焦的看着桌子。良久他开口，我已经这样很久了。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其实我看到了，一进屋就看到茶几上散落的各种药，其中有几种药在舒文那里见到过，是治疗情绪病的药。
　　董冬叹了一口气，我在台上讲笑话，可是我却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我写到，很多人都这样，逗笑别人却不知道如何逗笑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说，我一直在努力，可是收效甚微。
　　这一次见面效果并不好，董冬无法继续再与我讲述他的故事，于是我们约了下次见面。
　　一晃两个月过去，董冬才再次约我见面。
　　这次见到他，他胖了一些，原本消瘦的脸颊也有了一些肉。他看到我笑了笑，他说，我又出院了。
　　董冬煮茶给我喝，原本摆满药的茶几上，放了很多煮茶的器皿，客厅的角落放着瑜伽垫。
　　我在努力和自己和解。董冬递给我一杯茶说。
　　我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入口甘甜，我竖起了大拇指表示很棒。
　　他笑了笑。指着茶和瑜伽垫说，这些都是平静心情的好东西。会让人心情舒缓。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品位他这句话。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是别人羡慕的对象。董冬说。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从他们羡慕的眼神里看到了失望。对我讲的笑话的失望，对我这个人的失望。我开始变得恐惧，我努力想做的更好，想让所有人都满意，可是我收到了更多的失望。我在舞台上讲的笑话渐渐变成了冷笑话，人们不再哈哈大笑，而是嘘声一片。我变得胆小，我害怕和人群接触，害怕站在舞台上。再后来，我恐惧出门，我整夜睡不着觉，觉得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整个人迅速的消瘦，直到我的经纪人联系不到我，到我家找我那时，我们才意识到我应该看医生了。
　　董冬陈述完一大段话之后，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说，你知道吗，犯病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头疼、胳膊疼、腿疼、全身都疼。其实不一定是真的疼，只是我的大脑告诉我，这里疼，这里疼，这里也疼。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各个部位。
　　后来我才知道，得这个病的人很多。就像感冒和重感冒一样，有些人病得轻一些，有些人病得重一些。
　　董冬说着话，将我空了的茶杯倒满。深褐色的茶水从茶壶的缓缓的落入茶杯中，声音如潺潺的流水声，令人心生平静。
　　前段时间，我遇到一个病友，他是一个修鞋的人。他每天守着自己的小摊子前等着人们把破旧的鞋子拿来修补。后来渐渐的人们不再修补鞋子了，他的生意越来越冷清。他陷入到了无尽的懊恼中，他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做这个生意，是否会有好一些的职业。董冬讲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想到拾荒者的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求而不得是最大的痛苦。
　　我也笑了一下。
　　董冬感慨的说到，求而不得才是最大的痛苦。
　　与拾荒者写下的话不谋而合。我点头表示认同。
　　董冬说，我们总是对自己要求太严苛，无法满足自己的内心期望。还将这份期望强加在别人身上，欺骗自己这是别人对我们的期望，借此转移自己身上无法实现的愧疚感。
　　这话说的拗口，我并不是十分理解。
　　离别的时候，董冬送给我一本书《乌合之众》，他说，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我们始终有一种错觉，以为我们的情感源自于我们自己的内心。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一笑，接着说，其实这句话单独说出来不太好理解，如果结合书里的内容就可以明白了。他叹了一口气，眼睛盯着书，有些不舍的说，我现在已经不适合看这类的书了。
　　我想说，你可以收起来以后总会有机会看的。推辞的话还没打出来，董冬又说，我要努力和严肃的自己告别。
　　严肃的自己？我打量了一下董冬。
　　我的记忆里他是那个站在台上讲着笑话，让大家开心的人，哪里和严肃挨得上。
　　和董冬的会面结束后，我又去了孔雀新开的理发店，名字依然是孔雀理发店。
　　孔雀的店里没有人，她正闲的无聊看电视，电视上恰好播着董冬的节目。我推开门，听到门上的铃铛声，孔雀下意识的说：欢迎光临。见到是我，临这个字的尾音便吞了回去。
　　我看着电视上欢乐的董冬，说，我今天去见了他。
　　孔雀扭过头看着我，问，他的故事很曲折吧。
　　我摇了摇头。
　　孔雀正被一个笑话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她说，他讲的好笑，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
　　画面恰好定格在董冬一脸无奈的表情上。
　　孔雀指着董冬的脸说，他讲这个笑话的时候，台下的人估计没几个笑的，这个笑声都是后期配音的，你看他多难过。
　　难过？我似乎没有察觉出来。
　　孔雀接着说，他太严肃了，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讲笑话的人。
　　严肃？我又一次听到这个词。
　　此时进来了一个剪头发的人，孔雀用甜美的声音热情的说，欢迎光临。
　　我盯着电视上的董冬，想不通。
　　我在孔雀理发店枯坐到孔雀下班，我们慢慢走回家，孔雀轻声唱：回忆啊回忆，回忆久了，就忘记了过去美好的事。回忆啊回忆，曾经发生的事怎么会忘记。
　　董冬的故事我一直不知如何写，或许太过平淡，我编不出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或许我想编织的情节太离奇会伤害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