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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蜘蛛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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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一个自称是派出所的人的电话,他让我去一个派出所保释人。
我以为是骗子,他说出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名字。我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电话又响起,还是那个人,他说要我保释的那个人与一个水果摊的老板发生了纠纷。
此刻我才相信,这不是骗子。
我快速的到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身材高挑不苟言笑,他盯着我的目光令我心生畏惧,似乎我犯了什么错误。
在派出所我见到了新房客,他神情颓废,目光倦怠,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干枯,看到我出现,灰暗的目光闪出了一丝光亮。很快那丝光亮就消失了。
警察指着新房客问我,你认识他吗?
我点了点头。
办理好手续,我带着新房客走出的派出所。
他安静的跟在我身后,我们去了一家包子铺吃了包子,然后我们走到一个公园里,在长椅上坐下。我掏出手机,写:发生了什么事?
新房客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手掌捂住脸,声音有些哽咽,他说,我帮不了她。
那天,我们坐在公园里,新房客将他和女老板的故事讲给我听。
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长大后顺理成章的结为夫妻。后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新房客来到城市打工,做过很多工作,给工地里搬运水泥、为城市清扫街道、为有需要的人搬家。只要想得到的脏活累活他都做过。
直到他换了新的工作,作着挂着钢丝绳清理高楼大厦的灰尘的工作。他们的工作俗称蜘蛛人。
他被一根绳子吊在半空中,拿着大大的刷子清洗污秽不堪的玻璃窗。他经常会透过玻璃窗观察商店或饭店里的人。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有亲昵的情侣,有聊天的朋友,当然也有打孩子的父母,吵架的情侣,谈判的商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超人,在空中飞来飞去,俯瞰着欢城里形形色色的人。
再后来因为一次意外,他从高空中坠落,受了很重的伤,他的妻子来到城市里照顾他。他的老板留下了一笔少量的钱之后,便消失了。治疗的费用捉襟见肘,很快就用完了,他依靠着社会的捐款勉强的完成了第一个疗程的治疗,却坡了一只脚。
彼时他的妻子一直在身边悉心照料,他们相互扶持着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生活。
再后来他身体渐渐康复,逐步恢复了自理能力,他的妻子为了生活,便出去打工。两个人的生活可以勉强维持。
他不忍心让妻子一力承担生活的重压,便又找了一份工作,依然是被钢丝吊着的擦玻璃的工作。
两个人每天清晨携手出门,彼此道别后,来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然后在下班之后,窝在小小的家里吃着粗茶淡饭。虽然清贫,却生活得很幸福。
直到有一天,他在擦玻璃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宾馆里自己的妻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到自己的妻子被那个人压在身下,没有挣扎,脸上的表情是愉悦的。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在高空中,恨不得立刻冲进去质问他们。
直到工友叫他的名字,他才恍然,他此刻还在高空中,身上束着钢丝。
落到地上后,他迅速解开身上的钢丝,冲上楼。凭着方向感找到相近位置的房间,拼命的敲打着房门,连续敲开了几个门,直到一个无论如何都敲不开的门。
他拼命的敲打着那扇门,被他敲开门的房客们纷纷指着他大骂。他充耳不闻,只是用力的敲打着那扇打不开的门。
许久,房客们叫了保安,保安将他架着走出宾馆,将他扔在宾馆门口的地上,指着他的鼻子叫他滚。
一切似乎他都没有任何的感知,他只是想知道,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妻子怎么会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
他蹲在地上,头埋在双臂之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鞋,顺着鞋向上看,是他的妻子。
她低下头俯视着他。
他抬着头仰视着她。
他们对视了一分钟,他站起来,试图拉她的手,他说,回家。
她挣脱了他的手,说,既然你知道了,不如我们算了。
他拼命摇头,他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平静的看着他,说,你总是这么自欺欺人。
他再次拉起她的手,带着祈求的口吻说,我们回老家,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了些许对往日快乐时光的追忆,终究还是硬起心肠,说,我想生活在城市里,不想再背负着农村人的身份,我想要城市户口,想城里的女人们每天打扮得漂亮的走在街上,而不是灰头土脸窝在不见阳光的小屋子里,每天为了三餐辛苦奔波。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说完,女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看到她走向那个微胖的中年人,他想那刻的她一定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的笑容,去迎接她的新生活了。
说到这,新房客顿住了,他看着我,似乎过去的痛苦将他撕裂。他没有被贫穷打垮,没有被歧视打倒,没有被病痛打翻,而是被他生活最大的希望——他的妻子熄灭了唯一的光亮。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
新房客的目光久久的落在远处。
沉思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他说,我以为她会过上她想要的新生活,没想到那个男人骗了她。他说他有能力给她富足的生活,可是他只有一个小小的水果摊。
他们结婚之后,她被困在了那个水果摊。男人稍有不顺就打她,因为她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依靠,除了男人,她无处可去。水果摊盈利微薄,他们两个的生活和以前相比并没有太好的改善。有时候赚了一些钱,男人就会拿去买酒,喝多了就打她出气。甚至在她怀有身孕的时候还在打她,他们的孩子就是那个时候被打掉的。男人甚至恬不知耻的说女人不干净,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掉就掉了。
因为女人的经历,男人对她十分警惕,对每一个和她说话的男人都盘问许久。久而久之连和她说话的女人也要盘问,整个市场都知道女人水性杨花,没有人再和她说话。女人只有在卖水果的时候才会开口,原本如一朵娇艳的花儿,如今却渐渐枯萎。
这一切新房客都看在眼里,他从最初的不甘心,到看到女人经历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再到不忍心看到女人被如此折磨。
种种复杂的情绪纠缠着他,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割裂了一般,既希望女人过的不好,又不忍心看到她痛苦的模样。
再后来女人因为不堪家暴,进行了反击,将水果摊的老板打伤,面临被起诉的局面。新房客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希望她过得不好,而是希望她可以幸福。
后来的事,我大体了解了。他找了很多人,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助他。他去医院找水果店的老板,希望他可以撤诉,却被水果店老板羞辱,他气不过动手打了水果店老板,结果被带到了派出所。
听完他的讲述,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他把她的幸福视作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可是她辜负了他。她奔向了自己以为的幸福,却过得那样的不幸。
同新房客道别之后,我一个人慢慢走在路上,此时恰好是傍晚,吃过晚饭的人们从家里出来散步,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的悠闲惬意。大爷大妈们在广场上欢乐的跳着广场舞,舞动着身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个城市是他们的,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们。
我继续走,路过一个在建的建筑工地,正好是吃饭的时间,我看到农民工们,拿着饭盒从工棚里走出来,席地而坐,拿着粗糙的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吃着看起来比不可口的饭菜。他们的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笑,一天的疲惫在此刻仿佛一扫而光。这个城市是他们的,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们。
继续走,天色渐暗,路过一所学校,恰好学生放学,背着书包的初中生们纷纷走出校园,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着,出了学校的孩子们,似是出笼的小鸟,快乐得不得了。这个城市是他们的,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们。
可是他们的快乐都不属于新房客。
拾荒者的日记里写到:孑然一身的人,心里有惦念的人,就不会感到孤单。
我将这句话发在我的微博上,半小时后我看到许久未露面的孔雀的点赞。
接着收到她的私信,她说,你还惦记我吗?
我想,孔雀大概是要回来了。
新房客的故事我没有任何添加的情节,原原本本的写了出来,发在《欢城日报》上。我将新房客的名字叫做蜘蛛侠,老板娘的名字叫做玛丽。故事的结尾,我写:如果你是蜘蛛侠,会原谅你的玛丽吗?
在这个三观要树立分明的社会,原谅出轨的女人,或者同情被家暴的女人,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不可并存的。出轨的女人因为没有遵守道德的约束,受到报应是应该的,她伤害了爱她的丈夫,可是在她新的婚姻里,又遭遇了不公正的对待,她不也是一名受害者吗?
家暴是要被抵制的,出轨也是要被抵制的,那么既是施害人又是受害人的人是否应得到同情?
故事出来之后,又一次上了热搜。热搜的标题是被家暴女的前世。网友们从原本的同情变成了声讨,有一些大V也纷纷发言,舆论又引发了新一轮的讨论。最后变成了男人能否接受自己的妻子出轨后再回到身边。
这期间有好多记者闻讯采访了一些菜市场的人,他们纷纷表示水果铺的男老板脾气很坏,经常无故打骂自己的妻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女老板的案子开庭,考虑到她在婚姻里受到长期家暴,法官判处她有期徒刑半年,缓刑半年。
女老板同时提出了离婚申请,法官批准。
女老板走出法院的时候,是新房客接她的。他们相视而立,新房客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
再后来收到新房客的信息,他说他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收到信息,我发送了我的祝福。
我相信因为新房客无条件的接纳与包容,他们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将这一段故事忘记,并且会生活得很幸福。
道德枷锁桎梏着人们的思维,将大家变成道德的卫道士,三观正确不偏不倚似乎变成了唯一标准,可是却忽略了个人内心的感受。
这或许是不该被弘扬的观点,却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