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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蜘蛛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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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卖书者的前房东,他说他的房子找到了新的租户,让我去把卖书者的东西收拾一下,如果都不需要了,他就把它们当做垃圾扔掉了。挂断电话后,我给主编发了信息,我想她应该比我更需要卖书者的遗物。
按照约定时间,我出了门,和主编在商场门前见了面,我将她带到小巷子里,找到卖书者的家。正好遇到新租户正在搬家,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带着破洞的T恤衫,有些肥大的工装裤。见到我们来了,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堆在地上的东西,带着些腼腆的说,我看这里都是书,不知道上一家人家还要不要带走,这些东西买着贵的哩。
旁边站着的应该是房东,一脸的不屑,指着地上的书对我们说,看看你们还要不要了,不要我就当废纸卖了。
我和主编对视一眼,地上堆着的应该都是卖书者之前没有卖完的盗版书。
主编说,要,我现在找车拉走。说完她走到一边打电话联系车。
我听到房东指着我们对新租客说,这个房子风水好,住着要发达的,你看他们就是。
新租客听着房东的话,憨憨的笑着,点了点头,说,是哩,是哩。
主编找的车很快就到了,新租客看着我们两个女人对着一大堆书,连忙说,我帮你们吧。
我欠了欠身,主编笑了笑,说,谢谢。
新租客看着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房东,没忍住说,你也搭把手啊。
房东有些不情愿的看着地上的书,嘟囔了一句,还是弯下腰,捡了几本书懒洋洋的将书放在车上。
有了新租客的帮忙,书很快就搬完了。我们向新租客道了谢后就离开了。
主编的车将我放在家附近的地方。
日子过得很快,很快我就将这个小插曲忘记了。
一天忽然接到主编的信息,她说,你看到今天的新闻了吗?有一个擦玻璃的人从高空坠下,现在生死未卜,好像是上次的那个租客。
我连忙打开电脑查阅着今天的新闻,新闻标题是:蜘蛛人高空坠落,谁为他们的安全买单?配图是一个在空中被吊起的蜘蛛人,以及一张在医院里被包裹得像木乃伊一般的人。
看不出是谁。
文章描述了一个在城市底层苦苦挣扎的打工人的故事,讲述了一个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做着这个城市里最危险,收入最微薄的职业,因为意外从高高的五楼坠落,身上多处骨折,可是他的雇主却未曾为他买过任何的保险,而且雇主宣称他是因为个人原因出现了意外,而非设备问题拒绝出具医药费。现在这个人躺在医院里,没有钱支付医疗费,每日在生死边缘挣扎。文章最后附上了一个捐款的链接,里面有医院、治疗情况等信息。
还要身份信息。从身份证上看,的确是上次帮我们搬书的那个新租客。我决定去医院探望他。
到了医院,我忽然发现最近这段时间似乎和医院特别有缘,从许宁到兰,从楚叙白到舒文,再到现在的这个人。我有些恍惚,有一种我应该守在医院里,这里一定能等到我希望的故事的错觉。
根据刊登的病房,我看到了新房客。他想木乃伊一般被包裹着,除了头,身上都缠满了白色的绷带,一只脚被悬挂起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我也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将手里提着的牛奶举起,又放在地上。
他有些害羞的说,谢谢,让你破费了。
我摇了摇头。
我们面面相觑,相对无言。他不善言辞,我不会言辞,我们沉默的坐着,过了一会,一个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饭菜。
新房客看着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似乎想对女人发脾气,却又看到我在一旁,隐忍着。
女人看到坐在一旁的我,并不惊讶,似乎最近来过许多陌生人探望新房客。她冲我点了点头,将手里提着的饭菜,放在一旁的空着的外卖盒子里。转过头问新房客,当家的,喝点粥吗?
新房客将头转到一旁,似乎不想回答。
女人毫不在意,看着我略带歉意的说,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有客人,就买了一份饭。
我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500块钱,在手机上写,一点意思,你们收下吧。
新房客连忙拒绝,说,不行,不能要这个钱。
女人也附和着,不用了不用了,你来看我们,心意就到了。言语上推辞着,手里却没有放开钱的意思。
我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将钱塞到女人的手里,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瞬间,听到新房客带着怒火的声音,你怎么这么什么钱都要。
女人争辩着什么,我没听清。
离开医院,我闲来无事在街上游荡,顺便给主编发了一条信息,我说任务完成。
500块钱是主编给我的,让我对新房客上次搬书的行为表示感谢。她说这个世界上很缺少热心肠的人,所有的劳动都应该是有价的,我们做不到等价交换,也不能让热心肠的人平白无故的帮忙。
其实我很好奇舒文留下的那堆盗版书里都有什么,主编没提起过,可是能感觉出,她很感激新房客留下书的行为。
再次见到新房客是两个月后,我坐在一个商场靠近窗户的位置喝咖啡,透过窗户看到一个人再冲我挥手,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原来是新房客。此刻他正背后栓着安全带,站在一个类似篮子的可移动的台子上,拿着巨大的抹布擦着商场外的窗户。
原来新房客的职业是蜘蛛人。
难怪他会从高处跌落。
我冲着他也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继续卖力的擦着玻璃。
喝完咖啡,我下楼,恰好看到他完成了工作,正在拆卸装备。
我走到他面前,他看到我很开心。
他说,上次在医院谢谢你啊。
我摆了摆手,掏出手机,在上面写,不用客气,其实我只是跑腿的,上次的钱是我朋友让我送去的。
他看着我在手机上打的字,一字一顿的念着。
我继续写,我不会说话,不好意思了。
他继续慢慢的念着,念完之后,有些诧异的看了看我,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怜悯。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目光我见过许多。
新房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低下了头。我猜他为自己露出的怜悯情绪感到抱歉。
我和新房客道别,回到家里。
几天后接到丽丽的邀请,她请我去她家里探望囡囡。我到市场准备买些新鲜的水果。走到买水果的摊位上,选了一些适合小孩吃的水果,递给卖水果的老板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摊位的女老板是之前探望新房客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女人。
女老板显然也认出了我,她也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躲闪,结果我选的水果放在称上称重后,告诉我价格,我递给她一张一百块钱,她看了看手边的零钱似乎不够,转身走到摊位后面和男老板说了几句话。接着我看到男老板走了出来,将找好的零钱递给我。
男老板不是新房客。
女老板将装好袋子的水果递给我,她的手腕上有一些似乎被抽打的伤痕,我怔怔的看着她的手腕。她将水果袋子塞到我手里,快速的抽回手,将袖子向下拉了拉,似乎在掩饰着伤痕。她有些惊恐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盯着她的男老板,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说,常来啊。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没走几步,看到躲在一个柱子旁的新房客。他显然在看女老板,刚刚我买东西的情景他也看到了。我们目光交汇,他带着一种偷窥被发现的错乱。
我指了指门外,他跟着我走了出去。
买水果啊。新房客搓了搓手,硬生生的找着话题。
我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讪讪的说,吃水果好,她家的水果新鲜,多吃水果好。
我又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我掏出手机写,我是一个卖故事的人,你愿意把你的故事卖给我吗?
新房客狐疑的看着我写的那段话,又看了看我,他似乎不明白卖故事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写,我写故事登在《欢城日报》上赚取稿费,你的故事卖给我,我会付给你报酬的。
新房客似乎明白了我表达的意思,他有些惊讶的说,可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我挑了一下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市场里女老板的水果摊。
新房客一下子看懂了我的意图,连忙摇了摇头,我没有故事卖给你。
我想了想,将我的电话留给他,我写,你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的电话。
新房客没有接我写着电话号的小卡片,他继续摇头说,我没有故事,你不要再找我了。
说话间,听到市场里传来了一声惨叫,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新房客连忙转头向市场里看去。我拉住他,将卡片硬塞到他手里。
他看着我坚定的神情,没再推辞,慌忙的冲进市场查看。
我看着他慌乱的脚步,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赌他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在丽丽新买的大别墅里,陪着囡囡玩了一上午,看着她午睡的安稳模样,心里很羡慕。小孩子总是可以疯玩过后忘记一切烦恼,快乐的迎来新的一天。
丽丽端着红茶悠闲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她指着右手边的一棵树说,这是我和囡囡一起摘下的,李子树,等结果了请你来吃。
我笑着点头。对于囡囡而言,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才是最重要的。对于丽丽而言,一个可以治愈童年创伤的机会才是最难得的。
从丽丽家离开,我又去了早上买水果的市场,远远的看到女老板依然忙碌,男老板的身影依然不在。
我在市场守了一周,没有看到新房客,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舒文房东的电话,他说新房客已经欠了半个月的房租了,他到房子里只找到了我的电话,他问我是否知道新房客去了哪里,如果再不交房租就要把他在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扔掉了。
态度恶劣且高傲。
我挂断了电话,决定去女老板那里碰碰运气。我到了水果摊,挑了一些苹果,递给女老板,同时递给她一张字条,我写到: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令女老板愣了一下,很快她就明白我问的是谁,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付了钱准备离开的时候,女老板快速的递给我一块钱,说,找你的钱。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这是他的电话。
我看了她一眼,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快离开。我微微颔首,提着水果离开了。
回到家里,洗了一个苹果,苹果很脆很甜,我看着手中的写着电话号码的一块钱,拿着手机输入电话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写到:你在哪里?
短信没有人回复。
我又编辑了一条短信,我写到:我是给你留电话的人,你的房东打电话给我,说你欠了房租。你可否告诉我你在哪里?
依然没有回复。
我又编辑了一条信息,我写到:是水果摊的女老板给我的联系方式,你方便的时候可否回个电话给我?
片刻,电话响起,新房客急促的声音,他说,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不要再找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反复思量这句话,或许我真的不应该打扰他们。
半个月后,我在社会新闻上看到一则新闻,讲述了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因为不堪丈夫的暴力威胁,砍伤了丈夫,被判刑的消息。新闻下面还附了很多人的讨论,有人说量刑过重,这应该属于正当防卫。有人说家暴应该报警。还有人说女人应该早点离婚离开家暴男。
总之大家都在替女人惋惜。
我快速的浏览完新闻,随手将报纸丢在一旁,这就是一则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此后的几天,各种新闻都在讨论家暴的量刑问题,专家们的身影出现在各个电视或网络频道里,法学的、社会学的、心理学的、妇联的等等等等,频频刷着自己的观点。
出乎我意料的事,我忽然接到了新房客的信息,他想约我见面。
按照他发来的地址,我找到了他。
没有客气的寒暄,一见到我,他问我,你是否认识律师?
我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表情。
我在手机上写,发生了什么事?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的说。这几天的社会新闻你看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他继续说,那个被家暴的女人是她。
她?女老板?我有些意外。我在纸上写:水果摊?
新房客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挣扎,思索良久,他说,我必须要救她。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似乎在和我谈判,他把救人的希望放在我身上,可是我却无能为力。
我摇了摇头。
新房客忽然站起来,扑通跪在我面前。他说,求你想想办法吧,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
我连忙将他拉起来。在手机上写:实在抱歉,我真的没有办法。
新房客看了我手机上的那行字,又抬起头看了看我,似乎想从我的眼中找出我可以帮助他的希望。
我看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的黯淡了。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缓缓的站起来,他说,谢谢你。
我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也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