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4、行乞者（一）

　　行乞者是城市中最卑贱的职业。他们是天生的戏子，在何时何地都可以悲切的、哀伤的、痛苦的说着自己的遭遇，无论是真是还是虚构的，在他们口中都是令人信服的事。在收到别人满脸鄙视扔下的钱的时候，他们都会露出看似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及道谢。
　　行乞者也是不在乎世人眼光的。通常他们会把鄙夷、蔑视、无理甚至唾弃当作同情。行乞者是这个城市最容易沉浸的一群人，他们总会沉湎在别人或自己的故事中暗自神伤或黯然失色。
　　行乞者在这个城市中仿佛蝼蚁一般，住在最小的房子里，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廉价的衣服，有时甚至不穿衣服，他们是这个城市的苦行僧，总有一天修身成佛。
　　城市里的人看不起行乞者，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手脚养活自己。行乞者也看不起城市里终日奔波的人，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安逸的时候还如此焦虑？

　　第一次遇见行乞者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满脸的哀伤，他说，行行好吧，我的孩子生了病，是绝症，我需要钱为她医治，求求大家可怜可怜我们吧，好人有好报。
　　我当时正陷进拾荒者的悲剧中，心里沉痛得要命，抽出身上所有的钱放进了行乞者面前的盒子里。他看着投进盒子里的钱，惊讶的抬起头看着我，嘴里喃喃的说了一句话，可是我却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对行乞者在抬头的瞬间明亮的眼睛印象深刻。
　　几天后，我在另一个地方再次见到了行乞者。这次他走在路中间，拦住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然后举起手中的一张纸，当他走到我身边时，我看到他的纸上写，我还差3块钱坐车，你可以借给我3块钱吗？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我在我的本子上写，你还记得我吗？我那天给了你好多钱。他看着我，似乎一下子想起了的样子，也笑了起来，他说，原来是你，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我表示了一下疑惑。他马上解释说，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那天多亏了你的钱，我的同伴才可以得到及时的医治。
　　你看，欢城就是一个这样奇怪的城池，一般城市的行乞者遇到施舍者的时候往往避之不及，可是在欢城里他居然要请我吃饭，多么不可思议。
　　或许这是一个好的故事，想到这，我跟着行乞者到了一个小饭店。
　　必须承认，在故事面前，我是一个卑劣的人，我假装善良的接近很多人，只是希望从他们身上套取我想得到的故事，虽然我的这种行为会令你们不齿，但是在大多欢城人的眼中，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坐在小饭店里，行乞者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渐渐的他开始口齿不清起来，他说，那天我看到你时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不然在大家都不相信我们的时候，你怎么还会给我那么多钱。
　　你不会了解，现在做行乞者有多难，大家都不相信我们，我们的钱是越来越难赚了。
　　那天我的伙伴急需钱做手术，我们急慌了，大家分头去赚钱，看看能不能凑够他的手术费，没想到你会给了我那么多钱，虽然我们的钱还是没有能够救活他，可是我依然感激你。
　　我一边听一边点着头，他忽然很大声的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我就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是不屑与我们在一起的。说着居然还流出了眼泪。我急忙拉住他，在本子上写，抱歉，我不会说话，但是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我需要你和你的同伴的故事。为了帮我，请把你们的故事告诉我，谢谢。
　　他看着我写下的话，又看了看我，说，我想起来了，你是写拾荒者故事的那个人，对吧？
　　我点了点头。
　　他忽然将手中的酒全部泼向我，接着打了我一个耳光，很大声的骂我，大致意思是，如果没有我拾荒者是不会死的，他那天明明知道垃圾山会倒，可是依然进去淘东西。
　　我怔住，想过拾荒者在临死前会有太多的遗憾，可是却没想到他是自杀……
　　行乞者继续骂我，你以为你的故事赚取了欢城人的眼泪，可是就是你的故事给那些心存恶意的恋童癖们一个美好的借口，这是爱情，他们可以用这样美丽的借口哄骗无知的小孩子。
　　我茫然且无措，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我心里充满了歉意及悔恨。我站起来对着行乞者深深鞠了一躬表达我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