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3、拾荒者（二）

　　从孔雀理发店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家后，我摊开稿纸坐在那里发呆。
　　用了四个小时零八分钟写下了以下几行字：
　　拾荒者有黝黑的脸，脸上像布满沟壑的山地，是风吹日晒的结果。拾荒者的手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样子，拾荒者永远都是躬着身子，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城市很大，拾荒者可以找到任何地方。
　　拾荒者很少在乎别人的眼光，被鄙夷的多了，也就可以无视那些不友善的目光了。在鄙夷面前他们总是挺直腰杆，仿佛长时间的躬身只为这一刻的直立。
　　有一天，拾荒者像往日一样穿梭在城市的生活废品中，寻找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吸引了他。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婴，白白净净眼睛大大的，不知被谁遗弃在生活废品堆中。
　　拾荒者走过去抱起她，用自己黝黑的手轻轻拍着女婴。女婴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仿佛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女婴停止了啼哭，望着拾荒者咯咯的笑了起来。
　　从此拾荒者带着女婴开始了一段不一样的生活……
　　写到这里思路忽然戛然而止了，我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们的生活，我发现自己无法凭空想象他们的生活然后编造。

　　第二天，我用我不多的钱买了些苹果去敲拾荒者门的时候，他家里的门上挂着一只硕大的锁头。
　　第三天，我吃掉一些快要腐烂的苹果，拎着剩下的水果去拜访拾荒者，迎接我的还是那只硕大的锁头。
　　第四天，我带着被我吃掉一半的苹果继续拜访拾荒者，迎接我的依然是锁头。
　　第五天，我坐在拾荒者的门口吃掉剩下的苹果，结果那只锁头依然没有人打开。
　　拾荒者就这样送给我一个充满残缺的故事之后消失了，同时带走了囡囡。
　　真的很奇怪，拾荒者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希望，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我有时候不禁在想是不是我因为太无聊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才会觉得有拾荒者的存在？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有一天，我的门铃再次响起，我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的竟是拾荒者……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一周前的《欢城日报》，他用力的把报纸掷在我的脸上，他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涨红。他站在门外大声的质问，你怎么可以把我和囡囡的故事写成这样？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祖孙吗？你怎么这样卑鄙，为了自己就可以这样诬蔑别人。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过了很久之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我用唇语说，对不起……

　　我承认，我很卑鄙，为了能够生活，我把拾荒者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卖给了报纸。我写到：
　　拾荒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一天在城市的生活废品中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从此少年便承担了抚养女婴的责任。
　　十八年过去了，昔日的那个女婴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她深深的爱上了自己的“养父”。而“养父”也在抚养女婴的过程中慢慢爱上了这个女孩……
　　这是一段不伦之恋，我知道久居欢城里的无聊的人们一定喜欢，于是我竭尽所能把这个故事写得荡气回肠、催人泪下，那天的《欢城日报》据说销量出奇的高。这为我赚取了高出救济金几倍的稿酬。
　　那个时候我以为拾荒者再也不会出现，可是现在……

　　拾荒者说，你太令我失望了，我因为有事离开了半个月，没想到我拜托你的事就变成了这样……
　　说完他一瘸一拐的走了。

　　第二天我带着又红又大的苹果到拾荒者家，囡囡看到我很开心的扑到我怀里，我抱起她，她搂着我的脖子咯咯的笑不停。
　　我看着拾荒者的眼睛，说，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我一时赌气才把你的故事弄成这个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补偿的。
　　拾荒者看着我，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再不理我。
　　我和囡囡玩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告辞了。

　　我以为从此再也不会和拾荒者有交集，毕竟是我破坏了他和囡囡的故事。可是半个月后传来了拾荒者去世的消息。
　　那天在《欢城日报》的社会新闻版面上一个很小的位置刊登着，本市一名拾荒者在拾取垃圾的时候，不幸被生活废品堆活埋，当救援人员赶到时，该拾荒者以不治身亡。据悉该拾荒者在本市除了一名两岁的养女之外，并无其他亲人，希望该拾荒者的朋友看到这则新闻后到有关部门办理手续，领取遗体。

　　原来拾荒者真的与我再无交集了，他就这样在欢城中消失，到了一个莫名的地方去了，留下了囡囡和我对他的愧疚。

　　我到政府部门领取了拾荒者的遗体，可是囡囡却不见了，政府的头头们解释为囡囡被一户人家领养了，至于是谁，他们是不方便透露的。
　　我走回家的时候，脑中一直浮现的是与拾荒者见面的情景。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找到我，给了我一个希望，然后又带着我对他的愧疚消失了，留给我对囡囡遗憾以及他视为珍宝的一个日记本。
　　在日记本的扉页写着：记忆稍纵即逝，留给我们不切实际的幻觉……
　　他写到，无论你是否相信，这都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居住在欢城里的人的一切都是注定的，无论他们多么想改变都是不可逆转的。在形形色色职业的人中，有来自过去的也有来自未来的，他们或者成为历史学家或者成为预言家收到很多人的膜拜，其实他们只是在说着一些注定发生的事情罢了。

　　夜里，我梦到抱着囡囡很沉稳的睡去，似乎好久都没有这样踏实的入眠了。
　　囡囡的小手摩挲着我的耳朵，嘴里喃喃的说：妈妈……
　　心里忽然有个角落柔软起来，这样一个小小的生命，即将承载着我的生命的延续，虽然我们没有相同的血缘……

　　早上醒来忽然发现是梦，怅然所失……

　　拾荒者的日记本里记载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行乞者、卖书者、擦玻璃的人、妓女、小偷、修补古书者、歌者、住在火车上的人、以及精神病患者。
　　日记一页一页地读下去，忽然发现，在拾荒者的笔下，我见到了一个不同以往的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