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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卖书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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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书者的葬礼很简陋,出席的只有不到十个人,除了丽丽,囡囡,丽丽的助理,丽丽的司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丽丽说这是翻看了卖书者手机的通讯录唯一能联系上的人,一个是批发盗版书的书商,一个是存储盗版书仓库的库管员。
卖书者没有任何的朋友,也没有一个亲人,囡囡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绊。现在囡囡也有了归宿,他可以安心离开了。
卖书者死于肺癌,从发现到离世不到半年的时间。也就是说,从他第一次和我相遇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
后来的种种,包括他寄书给我,囡囡失踪,都是为了帮囡囡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参加完卖书者的葬礼,囡囡牵着丽丽的手离开,她对着我摆摆手,说,阿姨再见。
丽丽拍拍我的肩,让我放心,她说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囡囡,她会将她童年缺失的,都弥补在囡囡身上。
我信她。
从葬礼回来,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三天前寄出的,信上的字迹很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打开信纸,上面写:水昆,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信是卖书者写的。
他在信里详细的写了囡囡的身世。他说两年前,他市郊的一个垃圾场旁边捡到的囡囡,那时候还囡囡趴在地上哭,嘴里叫着爷爷。那时候囡囡只有两岁的模样,头发短短的,一张小脸脏兮兮的,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后来他将囡囡带回家,帮她洗澡换衣服,发现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几天后,他在报纸上看到寻人启事,寻找一个在垃圾场附近走失的小女孩,他才意识到囡囡就是寻人启事里的小女孩。
当时他怕自己被当做人贩子,所以一直没有联系警方。那是他看过《欢城日报》刊登的拾荒者的故事,他也看到过我的照片。所以当他第一次在他的书摊看到我出现的时候,便开始筹划接下来的事。
他辗转打听到我的地址,邮寄给我书,他想等他离开后,把囡囡留给我。为了考验我是否是一个可靠的人,他策划了囡囡的失踪。当看到我焦急的模样,他觉得我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没想到丽丽会出现,他是认识丽丽的。他们在一个孤儿院长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认出了丽丽,而丽丽也认出了他。只是他们彼此没有表现出来。后来丽丽也私下找过他,请他严守秘密,而他拿着自己的诊断报告,让丽丽放心。
再后来丽丽不知什么原因,对囡囡异常的喜爱,他决定将囡囡送给丽丽收养。
卖书者请我谅解他的行为。
我有什么理由埋怨他呢?他收养了囡囡,陪伴了她两年,然后将囡囡托付给丽丽,可以给囡囡更好生活的人。
卖书者写到,那天我在他书摊上看到的书,是他写的,他将版权送给我,希望以凌水昆的署名发表。他说他无意占用我的名气,他只是希望他写的故事可以被更多的人看到。
原来那些令我看的津津有味的故事,是他自己写的。
最后他说他家的钥匙放在了房子门口的地垫下面,屋里有一些书,如果我喜欢可以送给我,如果我嫌弃可以帮他清理掉。
我记得那些书,整整一面墙的书,我怎么会嫌弃。
我去了卖书者的家,找到了他写的那些故事的手稿,选了一篇我最喜欢的故事,寄给《欢城日报》的主编。
出乎我意料,主编收到故事之后,立刻联系了我。他说得隐晦,他说,天下的文章模仿借鉴都可以,文风相似虽然是允许的,但是如果刻意的模仿就不大好了。
我不明所以。
见我没听懂,主编发来一个名字,他写:你听说过舒文吗?
我当然听说过,十年前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舒文就是享誉文坛的天才作家,据说他只有二十几岁,写出的作品就获得了国内最高的文学奖。我回复,知道舒文,他一直是我的偶像。
主编说,这就难怪了。他说,你看你这次的故事,几乎就是完全模仿舒文的风格写的。
我这才恍然,难怪我看这些故事的时候觉得风格熟悉。原来是舒文的风格。
主编继续说,后来他出了点事,就消失了,没有人找得到他。
我有一种隐约的猜测,卖书者就是舒文。我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卖书者的家里,找到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这大概是他最后的挣扎。
我翻箱倒柜的找着卖书者就是舒文的可能性,却一无所获。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丽丽,我连忙掏出手机发信息给丽丽,我说,囡囡的养父就是舒文对吗?
丽丽过了良久才回复,是的。
我颓败的坐在卖书者的沙发上,双手掩住脸,无声的哭泣着。
十年前,获得无数鲜花和赞美的舒文,原来就是我曾不屑的卖书者。我视为偶像并为之奋斗的舒文,居然生活在这样一个逼仄的小房子里,最终以卖盗版书为生。
那些他的书迷一直在找寻的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颓然站起来,准备离开,忽然发现沙发的一个角落似乎有东西。
是一封信。
信里写到:水昆,你好。我是舒文。或许你听过我的名字,当然这也可能是我自恋的臆想。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舒文的身份出现了。曾经的舒文收获过很多鲜花和掌声,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最牛的文学大佬,他不屑对那些向他请教的年轻人传授经验。他也不愿和曾经并肩奋斗的伙伴再次亲密无间。渐渐的,所有的人都远离他,他只是觉得文人相轻,从未想过是自己的问题。直到他发现自己文思中断,再也写不出令人惊叹的作品了。他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个错误曾经轰动文坛,从被人高高捧起的天才,沦为阶下囚。出狱后,他决定远离这个名字,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读着信,我想起舒文是因为吸毒贩毒成为法治咖才消失的。那时他说自己因为好奇才做了这件事情。
不值得同情。
从卖书者的家离开,我在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商场前驻足了许久,回忆着当时见到他的模样,破旧的蓝色工作服,向下岗的工人一样,眼睛里没有光芒,似乎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十年前他盛名鼎盛的时候,他的眼里是充满着桀骜的光彩,仿佛俯瞰着这世间渺小的人们。
那时候的舒文是多么的傲气。
拾荒者说,生活总会措不及防的转弯。
回到我的小公寓的时候,我带回了卖书者留给一份手稿,是一部长篇小说,类似他的自传。通宵读完,我想着应该是舒文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感悟,他的追悔,他的希望,以及他的人生经历。
第二天,我带着手稿去了《欢城日报》的编辑部,找到了主编。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主编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黑框眼镜,不苟言笑,目光平静而冷漠,与人说话的时候有一种疏离感。
我将手稿递给她。
她结果手稿,翻了翻,看到字迹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这个是哪里得来的?
我在手机上打了两字:舒文。
主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向座位背靠了靠,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问,他在哪。
我继续打字:走了。
走了?她有些诧异,去哪里了?
我叹了一口气,写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主编一脸的不可置信,喃喃的自语,怎么会?片刻她恢复了之前的神情,平静而冷漠的说,你骗我。
我没有回答,安静的看着她。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仿佛想看出我在说谎一般,终于她放弃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我写到。
她点了点头,喃喃的说,我知道了。又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她的目光仿佛落在我的身上,又仿佛没落到我的身上,她陷入了回忆。
我枯坐许久,终于她从回忆中醒来,抱歉的对我笑了笑,说,谢谢,你先回去吧。
我指了指手稿,写:送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稿,又看了一眼我,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她的嘴唇有些颤抖,你知道这些有多么值钱吗?
我笑了,我写到,我们都不会把它卖出去,它对你来说比对我更有意义。
说完,我推开门离开了。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主编隐忍而压抑的哭泣声。
一个月后,我终于写完了卖书者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卖书者曾经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在工作中,和他的书的编辑相恋,两个人一同创造了很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后来他们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两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直到两个人慢慢老去。
这或许是我臆想里,可以给主编和卖书者最好的故事了。
其实在卖书者留下的手稿里,有很大一段章节记录了他和主编的故事,他们年轻的时候相识相恋,幸福美满,即将步入婚姻殿堂。后来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卖书者已经记不清是什么的事,两个人吵架了,吵的很凶。主编不告而别,去了另一个城市,卖书者借酒浇愁,被人教唆尝试了不该尝试的东西。后来的故事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文坛巨匠陨落的故事了。
卖书者在手稿里写了自己的追悔,他说如果可以时光倒流,他宁愿放弃一切换回未婚妻。可是时光没有倒流,他们依然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想主编一定是一直一直爱着卖书者的,不然也不会直到现在都孤身一人。
而我能做的只有为他们搭建一个虚拟的世界,希望他们在那里幸福美满。
拾荒者说:狮子在恋爱时,尚且会收起自己的利爪,何况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