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37、卖书者（二）

　　离开卖书者的家，我看到不远处囡囡站在一群小孩子身边，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正在嬉戏的孩子们。我走进一家食杂店，买了一些小糖果，走到囡囡身边，递给她。
　　看到眼前出现的糖果，囡囡惊喜的抬起头，看到是我脆生说，阿姨好。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将糖果递给她，指了指那群孩子，示意她可以和大家分享，一同玩耍。
　　囡囡乖巧的打开糖果走近那些孩子，将手中的糖果递给他们。谁知道那些孩子一下子就躲开了，还有孩子大声的说，谁要你的糖，小乞丐。
　　囡囡原本喜悦的目光一下子落寞了，眼睛里也充盈着泪水，她咬了咬嘴唇，不让眼泪落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忍着不哭的模样让人怜惜。我连忙走到她身边，蹲下，将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那群正在玩耍的孩子看到我走过来，连忙对我说，阿姨，他家有精神病人，会传染，你离她远点。
　　我瞪着那个“好心”提醒我的孩子。
　　那个孩子看着我愤怒的表情，有些害怕，后退了几步，说，又不是我说的，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说完转身就跑了，生怕我说什么。
　　我整个人都很愤怒，谁说人之初性本善，小孩子的恶才是最原始的恶。
　　囡囡抓着我的衣服，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她说，阿姨，我没事，都习惯了。谢谢你送我的糖，我回去和我叔叔一起吃。
　　我又拍了拍囡囡的头，想安慰她，可是却意识到我是不能说话的，只好笑了笑。
　　离开小巷子后，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好，如果这个囡囡是之前拾荒者留下的小孙女，他知道现在囡囡的遭遇，会多么的难受。
　　回到家，我再次翻开拾荒者的笔记，里面是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拾荒者和卖书者冥冥中有着某种羁绊。
　　几天后，有人敲开了我的公寓门，打开门之后，发现卖书者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他说，囡囡丢了，我找不到她了。
　　我心里一惊，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我连忙写：报警了没有。
　　卖书者点了点头，报了，警察也没有找到。你有没有什么方式帮我找找。
　　我将他请进屋里，想了想，要了一张囡囡的照片，点开通讯录找出丽丽的联系方式，将囡囡的情况告诉她请她帮忙。
　　很快丽丽将囡囡丢失的消息发在她的粉丝群里，好多粉丝纷纷转发，半个小时后，广播里也开始播报一个小女孩丢失的消息，引起了全城人的注意。
　　大约三个小时候，卖书者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囡囡找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和卖书者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将消息也告诉了丽丽，丽丽对我说也想去接囡囡。
　　我和卖书者赶到警察局，看到囡囡乖巧的坐在长椅上等着卖书者。她看到我，眼睛眨了眨惊喜的说，阿姨好。
　　我抱起她，认真查看，没有受伤。卖书者也办理好了手续，我们一同走出警察局。
　　刚刚走出警察局，就看到匆匆赶来的丽丽，她看到我们一下子就抱走了囡囡，眼睛里闪着激动的泪水，她说，宝贝，阿姨担心坏了，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囡囡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头看我和卖书者，我们不明所以的看着丽丽，忽然听到闪光灯的快门声。一下子围上来一群记者，他们围着丽丽和囡囡，不停的拍照和问问题，我和卖书者也被团团围在中间。
　　囡囡有些惊慌，小手拼命的向我伸过来。我连忙接过囡囡，将她的头压在我胸口，挡住那些拍她的镜头。
　　丽丽的助理上前解围，我们从记者群里慌乱的走出来，坐进了丽丽的保姆车。
　　没有了那么多人，囡囡也放松下来，开始环顾车里的装饰。丽丽的助理拿出很多小零食递到囡囡面前，囡囡看了看卖书者又看了看我，一副想吃还不敢的模样。
　　丽丽叹了一口，将助理手里的零食塞到我的手里，对我说，你帮她拿着吧。
　　我接过零食放在囡囡手里，小姑娘满脸的喜悦紧紧的攥着那包她从未见过的高档零食。
　　丽丽的车将我们送到了卖书者住的小巷子附近，我对丽丽道了谢，跟着卖书者和囡囡一同下了车。
　　回到卖书者的家里，哄睡了囡囡，我才知道，囡囡是被人锁到了一个箱子里。那群孩子为了骗她手里的糖，将她骗到一个箱子里，锁了起来。骗到糖之后，那些孩子就跑了，很快就把囡囡忘在脑后，可怜的小姑娘在箱子里不停地哭，哭累了就睡着了，睡醒了接着哭，就这么过了一天半。
　　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严重缺水又累又困又害怕了。警察将她送到了医院，打了针又观察了半天才接走。而卖书者可能慌乱间留错了电话，警察联系了许久都没联系上他。要不是丽丽发了找孩子的信息，怕是还找不到卖书者。
　　我看着熟睡的囡囡，看着她小小的蜷缩着的模样，心里一阵阵的疼，这么乖巧的小女孩。
　　告别卖书者，我回到家之后，看到铺天盖地的新闻都是丽丽在警察局门口一脸焦急的抱着囡囡的照片。网友都说丽丽美丽又善良，对小孩子有爱心。评论里充斥着各种溢美之词。
　　不得不承认，丽丽又一次利用了这件事将自己的知名度和国民好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手机提示有新的信息，点开之后是丽丽的信息，她向我道歉，说记者是她找来的，她请我原谅。
　　其实我有什么可责怪她的呢，原本就是想利用她的知名度更快的找到囡囡，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后来的一段时间，丽丽接受了好多访谈，结合她的经历半真半假的讲着囡囡的故事，还引发了社会热议，小孩子的恶究竟是不是天生的。
　　几天后，我收到快递员送来的一本书，是鲁迅先生的《呐喊》，目录《孔乙己》那篇被涂红，按照目录上的页码，我找到《孔乙己》，在文章前面写着一句话：你我都是这个世界的看客。
　　卖书者的字。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看客。
　　用什么样的角度看这个世界呢？
　　充满感激、充满希冀、充满失望亦或是充满疑惑，想到那个墓志铭，他来过这个世界看看，不喜欢就走了。
　　我们呢，来到这个世界看看，很喜欢，留下了，舍不得离开。
　　我们对这个世界是否喜爱呢？
　　卖书者大概对这个世界是不喜欢的吧，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丝希望的痕迹，仿佛就是浑浑噩噩为了活着而活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接到了丽丽的信息，她说卖书者联系了她，想把囡囡送给她抚养。她问我是否知道卖书者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将囡囡送人。
　　我一头雾水。
　　卖书者为什么会将囡囡送人？
　　于是我再次去了卖书者的家里。这次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别的原因，我觉得卖书者家里的大门更加的破败了。整个屋子看起来像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我再次敲门，敲了许久卖书者才打开门。看到我毫不意外，他身上有浓浓的烟味和酒味混合起来的闻到，很难闻。我皱了皱眉，他看到我的表情，后退了一步，讪讪的笑了一下，说，不如在这里说话吧。
　　我掏出手机，在上面打字，我写：为什么要将囡囡送给丽丽。
　　卖书者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指了指自己，说，跟着我有什么好前途，倒不如跟着大明星。丽丽也喜欢她，总将她带出去玩。说完卖书者指了指身后屋子里堆放的一堆箱子，说，这些都是丽丽买给囡囡的，挺好，挺好的。
　　他说话的模样有一丝的遗憾，又有着一丝欣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坚定，浑浊的双眸中没有丝毫的不舍。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不见，卖书者又消瘦了不少。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卖书者忽然皱了一下眉，说，你走吧，我还有事。
　　等不及我反应，他迅速关上门。我错愕的站在门口，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了压抑的痛苦呻吟的声音。
　　卖书者怎么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思考。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丽丽的电话，她说她已经办好了收养囡囡的手续，她说原来囡囡是黑户，她找了好多部门才办理好囡囡的落户手续。我听着，敲敲话筒表示知道了。
　　丽丽挂断了电话，半小时后，发来了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卖书者离开了，第二条是殡仪馆的时间和地点。
　　我似乎知道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想问丽丽一些话，将字打在手机上又删除，反复几次，终于放弃。